刘备传(二十三)

2018-12-04 脑洞历史观 脑洞历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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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缑氏山,远远就看到一个人站在山坡上。看到刘备跟简雍后,那人大叫着跑过来。原来是刘德然。

算起来,三人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见面了,一见面,刘德然就大倒苦水,一个人在山上都快闷出病来了,听说了刘备简雍在雒阳的经历,又是惊讶又是羡慕。

回到山上,书舍里却没多少人,管家收到卢植的消息,早早就散了学。毛潞是前天回的书舍,第二天就带着高离和董召离开了。

而公孙瓒则去了雒阳,不知道他走的那条路,竟然没有碰上。如果他想去找许劭,那就要扑空了。

在缑氏山休息了两天,刘备三人启程回了涿郡,管家则直接去庐江找卢植。

一路上,半是归乡的喜悦,半是离开的惆怅,没想到缑氏山的学舍这么快就结束了。现在卢植日益受到朝廷重用,只怕以后再没时间来开设书舍了。

进入涿县后第一天,刘德正跟一大帮人骑着马来迎,温礼、赵黑、杜忠,还有小学师阿华。

大家伙一起热闹了半天,简雍还要找个地方喝酒,阿华一瞪眼,“都快到家,还在外面喝酒,你不想着回去看你爹,你不想,刘备还要回去看阿母呢。”

刘备心里咯噔一下,离家大半年,他心里确实挂念着母亲,不知道母亲怎么样了。

“你放心,伯母身体很好,还说要跟我们一起来呢。”阿华似乎猜到了刘备的心思。

众人这才停了打闹的心,齐齐往涿县赶。终于,涿县高高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离城越近,刘备的心跳得越快。

“看,是伯母!”简雍大叫道,刘备一看,那站在城门口,伸长了脖子眺望的人不是阿母又是谁。

 

算起来,从雒阳回来已经一年多,这一年间,刘备平时帮着阿母织织席子,看看老师留给他的兵书,很多部分他还看不明白,就去请教书师李定。

看刘备拿来的是一本兵书,李定看刘备的眼神更怪了。

就在刘备去雒阳的那一年,隔壁东高犁的书舍竟然关张了。李定的学生越来越多,请了简雍来授课。平时极不耐烦的简雍,却心甘情愿在李定的书舍教小孩读《诗经》,阿华则教授《论语》

刘备也会想起在雒阳的阿迎。回楼桑里的时候,也去王家堡看过。阿迎说要搬回涿郡,但过了一年也没有回来。倒是王魏回来过一次,上门拜访卢氏,卢氏拉着他的手问了好久,刘备特地送王魏出门。

“阿迎很好。”没等刘备问,王魏抢着说道,这个话,王魏在卢氏面前说了好多遍,但王魏的表情看上去不像很好的样子。王魏有些忧郁,甚至显得有点烦躁。

王魏张着嘴,似乎还要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骑上马走了。

闲暇时,刘备会跟简雍、温礼等人一起到郊野打打猎,时不时还会碰上毛潞那些人,时不时起一些冲突。毛潞有背景,而刘备的人多,两方在涿县达成了奇妙的平衡。

有时候,刘备也去县里的马市,许劭给刘备的那句评语已经传开了,刘备成了马市的红人,不少人拉着刘备请教马的问题。这给了刘备更多相马的机会,还从来往涿郡的马商那里听了不少有关雒阳的事情。

其中之一,是雒阳北部尉的曹操被放为了顿丘县的县令,这一下,雒阳城喜欢夜游的人倒是可以松一口气了。

刘备偶尔也会想起雒阳的事情,牵招还在雒阳吗?阿迎过得还好吗?想起王魏离开那天,欲言又止的表情,刘备难免会有些担心。

在楼桑里时,他觉得周围十里的地方就是天下,搬到了涿县,涿郡就是天下,可去了雒阳之后,天下于他又是全新的定义。在心中,刘备渴望着更广阔的天地,接交更多的人。

有好些回,刘备想再去雒阳。可是,摆在刘备的面前有两个问题,一是去了雒阳,家里就没有人照顾阿母了,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缺钱。

小时候的刘备,有买一块胡饼的钱就够高兴好一会,他没有用钱的机会,对钱也没有多少渴求,到了涿县,随着年龄的增长,接触的钱机会越多,他越感到钱的重要性。

每一次跟朋友出去,都需要花钱。温礼家里本来就不宽裕,赵黑跟杜忠虽然接过了家里的生意,但钱还管在父母的手里,简雍家里虽然有钱,但刘备也不好意思每次都让他破费。回来的一年时间里,刘备就花光了在雒阳赚到的秋猎赏钱。

更重要的是,刘备想找一些赚钱的门路,多赚一些钱,然后让阿母少劳累一些。贩草鞋织席的这些日子,刘备感觉阿母老得特别快,而在父亲在的时候,阿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可赚钱比读经书还难,想了许久,刘备都没想到办法,直到刘德然给他提了一个主意。

“不如跟我们贩马去吧!”

自从缑氏山回来后,刘德然就开始跟着父亲去贩马,也算是一个老道的小马客,留在涿县的时候倒少,前段时间甚至跟着其父去了雒阳马市。

刘备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思量了一下,就有些沮丧了,贩马是门大生意,需要的钱不少,刘备实在没有这个本钱。

“你放心,我跟阿父说,你不用出本钱,只要人去了就行。”刘德然仿佛猜到了刘备的心思。

“不好不好,我这不是占便宜吗?”刘备连连摇头。

“你忘了,你现在可是名人。”刘德然说道。

刘备有些不解,刘德然神秘的笑了笑,“我这次去雒阳贩马,那些人听说我是涿县来的,都跟我打听一个人呢。”

“谁?”

“识人,你不如我,识马,我不如你。”

“这是……这是许劭给我的核论。”

“对!他们都跟我打听被许劭点评过的涿县少年,你现在在雒阳马市最出名的人,想一下,要是你去雒阳贩马,那马还不立刻售卖一空?”

刘备没想到被许劭点评一句,竟有这么大的作用。

这一天回家的时候,正好撞到族叔刘元起从家里出来。看到刘备,刘元起脸上顿时堆起笑容,把刘备拉过一边,悄声说道:“阿备,好好劝劝你阿母,这件事只有好处没有坏事。”

劝劝阿母?刘备还没有想明白,刘元起已经摇着手笑呵呵走了。

进屋跟阿母请了安,却发现阿母不太开心的样子,刘备想问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阿母,我这就去准备晚饭。”刘备说道,起身去厨房。

“已经做好了。你去端来吧。”

厨房的锅里有汤饼,刘备盛了两碗出来,端到房中。

卢氏吃了两口,又把碗放下,叹了一口气。

“阿母,你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刘备小心问道。

“备儿,你想去贩马?”阿母说道。

刘备吃了一惊,想起刘德然说的话,还有碰见族叔的事情,想来,今天族叔来也是为了自己贩马的事情。

见刘备不说话,卢氏又重重叹了一口气,“我跟你阿父都希望你能读经书,将来有所成就……”

卢氏没有说下去,刘备自然明白,做为中山靖王之后,有着属于家族的骄傲,学经书举孝廉公车征辟这才是正途。

“阿母,我想去贩马。”刘备求。

卢氏抬起头,惊讶的看着儿子。

“儿子想去赚钱,儿子已经大了,不想坐享其成。”

“可是……”卢氏明白了儿子的意思,有些心疼的摸着儿子的头,“要是你阿父知道了,不知道该多难过。”

刘备的爷爷举过孝廉,任过知县,父亲也当过州中书佐,可到了刘备,却需要贩马为生?

“如果儿子能够贩马养活家人,阿父也一定会高兴的。”刘备肯定的说道。

卢氏终于被打动了,她站起来,转进里屋,出来里,手中捧着包裹,打开来,是一堆堆的铜钱。铜钱中还有那几片曹操给的金叶子,刘备让阿母拿去做首饰,阿母却一直收藏着。

“这里咱家这些年积下来的钱,大概有五六万钱,还有这些金叶子。你拿去做本钱好了。虽然你族叔说,只要你肯去就算入伙,但做生意,咱不能占人家的便宜。”

 “阿母……”刘备有些说不出话来。

“你决定了就去做吧,无论做什么,只要认真,就一定可以的。”卢氏安慰到。

 

刘备同意去贩马,刘元起极为高兴,刘德然兄弟更是高兴得跳起来。连简雍都说要去,却被其父简雄打发到渤海郡送东西。

无奈之下,简雍悄悄的塞给了刘备一万钱,说是入伙。李定也跑过来,笑嘻嘻送上二万余钱,也要说入伙,不过见了刘备之后,李定又是猛摇头,说刘备的血光之灾还没有过去,这一次去贩马一定要加倍小心,不然,别说赚钱,连小命都不保。

刘备极为无奈,把李定的钱推了出去,“那你还要入伙?你把钱收回去吧。”

“呵呵,你富大命大,一定能逢凶化吉的。”李定又把钱推了回来。

出发的时候到了,卢氏反复叮嘱刘元起一定要注意安全,刘元起拍着胸脯保证不会有事。

按刘元起的计划,这一次,他们准备去辽西郡贩一些马过来,在那里有一个相熟的人,能够联络上鲜卑的马商,买到一些塞外的良马。

这些年鲜卑跟大汉的关系越来越紧张,去年年底,一伙鲜卑人劫掠幽州。今年年初,鲜卑数路并发,狼烟四起,等守边的汉军赶来时,鲜卑人早就跑得不见影。

战事越来越频繁,输入的塞外良马就越来越少,良马越少,贩马的利润就更为可观。但利润跟风险是成正比。

刘元起把钱购买了丝帛,跟鲜卑人做生意,他们从来不收钱,只能物物交换,以前最热门的是铁锭,但这些年,官府严禁铁锭外输,查到的往往处以极刑。但丝帛不在禁输之例,而且丝帛物值高,刘元起买了两车高档丝帛,就把本钱用光了。用这些丝帛,如果运气好,能够换来近百匹马,运到雒阳能卖出上千万钱。除去一切开支,利润在百万以上。刘备投入的钱,起码可以翻一倍。

刘元起一路上兴奋的给刘备算着账,但出了涿县,情形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路上的盘查越来越严,好在刘元起对这一路颇为熟悉,塞了一些钱后,顺利通过了路上的关卡。

走到渔阳郡,情况越来越不好,众人在一处亭子投宿下来,刘元起出了门,说要找一个朋友打听一下消息。

此亭属潞县,亭边就是弯曲的潞河,据说是春秋时期,齐桓公与国相管仲助燕国伐燕国,归途迷路,用了一匹老马才走出去的地方。

亭子不大,后院不过四五个房间,刘备一行人加上数个贩马的伙计就已经把亭后的房间住晚了,好在这天恰逢亭中的休沐,亭长跟救盗都回家去了,亭中只有一个亭老照看,不然还住不下。

到了晚饭时间,刘元起回来了,脸上愁云密布。

“要打仗了。”刘元起说道,坐下来把今天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大家。

这些年鲜卑屡屡侵犯,一年比一年频繁,年初的时候,护乌桓校尉夏育上书汉帝,请求征调幽州各郡的郡兵出塞反击,只需一冬二春就可直捣鲜卑王庭,彻底消除边患。

夏育是当今太尉段颎的部将,跟随段颎平定过羌乱。熹平三年,也就是刘备入雒阳的前一年,鲜卑进犯北地郡,夏育时为北地郡太守,手下有一支战斗力颇不弱的匈奴军,遂率兵马追击,一路大破鲜卑。老上司段颎借此在朝中好好帮他请了回功,就此被提拔为护乌桓校尉。

夏育尝到了用兵的甜头,更加用意沙场,也想像上司段颎一样,通过战功立列三公。用兵鲜卑的请战书夏育几乎每年都要上。但汉帝不愿多事,多次都是劝勉数句,征鲜卑一事便是年年提,年年未见行动。

只是今年,又有一人加入请战行列。此人是护羌校尉田晏,曾任段熲部下司马,跟随段熲征战多年,因功升任护羌校尉。在去年时,田晏因事获罪,原本要受点牢狱之苦,恰逢年初大赦,竟然毫不追究。田晏一是感恩 ,二也想立功挽回官职,找老上司段熲帮忙,走了王甫的路子,亦要求大举讨伐鲜卑。

消息传出,大臣一片反对之声,这其中,又以蔡邕的反对最为激烈,在蔡邕看来,讨外敌必先靖内乱,眼下天下未安,国家未富,百姓不安。前些年征羌人,历时十余年,耗费百亿,国库早已为之一空,实在不是用兵的时候。

这些话,他倒没跟汉帝明言,只说塞外实力强劲,征讨未必能够取得成效,反而累民疲国。

蔡邕的话实是老成之言,但汉帝年轻气盛,加上太监王甫在旁怂恿,竟然批准了用兵之事,起三路大军进讨鲜卑,夏育率军出高柳,田晏出云中,另有匈奴中郎将臧旻出雁门,分门三路围击鲜卑。

兵马一动,粮草就成了大问题,这些年国库里是空的,十万大军的粮草皆没有下落,只好从各郡国加税加赋,好不容易才凑齐了出征的花销。

大战在即,幽州又是边州,一路自然盘查颇严。

刘元起在此地有一个朋友,前不久在雒马贩马,从马市之中听来了这些消息。

刘备有些吃惊,他看过卢植给他的兵书,知道军事行动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保密,可大军未动,连一个贩马人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这仗还如何去打?

刘元起也一愁莫展,他担心的是战事一起,边境的搜查会更严,鲜卑人的马未必会运得进来。但同时也意味着,良马的价格会更高,如果能够赶在大战之前买到这批马,获利会更丰厚。

想了一夜,刘元起还是决定照约定前去购马。

一路上提心吊胆,终于抵达了肥如县。这里处于辽西郡最北边,往北数十里地就是一个边关,以前这里开有边市。这些年,因为鲜卑屡屡犯边,边市早已经关闭。来的客商也极为罕见。

一行人在马亭投宿,这里的房子倒多,依稀可见当年边市开放时的盛况。现在客商稀少,很多房子都没有打理,院子里杂草从生。

亭长叫文则,年纪不大,去年刚任此亭的亭长,看上去很机灵,这一次的交易就是由他催成的。

看到刘元起来了,文则大为高兴,连说不容易,还担心刘元起不来,赶紧安排大家住下。刘元起急急问起鲜卑的情况,平时私下跟鲜卑购马就是违法之事,只是中原需要马,还有不少人是官商替朝廷购马,所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眼下若起战事,事态就严重多了。

文则拍胸脯保证,这次一定不会有事,汉军征鲜卑的事,他也听说了,汉军主要从并州出关,离这里尚有一段距离。

“鲜卑人什么时候来?”刘元起问道。

“应该过两天就到,我也在等他们的消息。”文则叫亭父张罗着给众人上温汤。亭老一般由年长之人出任,这样的人熟悉乡里,办事才方便。可这位亭老却长得极为清秀,头上裹着巾帻,好像是个哑巴,给大家倒温汤时一句话也未说。

给刘备端上温汤时,刘备连忙站起来。

“多谢。”刘备接过碗,对方的手一抖,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做事这么不小心!”文则说道,亭老显得极为慌张,连忙低头去捡地上的碎片。

“唉,自从这里没有边市之后,抽不到税,上面对这里也不管不顾,有点出路的都走了,只能找些新手。”文则尴尬的解释道。

“要全是老人,我们这事还办不成。”刘元起说道。

“那也是,那也是。”

年轻的亭老将碎片收拾干净,刘备不经意看了亭老一眼,顿时觉得似曾相识。想细看一下,亭老已经转身离开。

此后的两天,那亭老再没出现。文则说此人笨手笨脚的帮不上忙还碍事,干脆放了他休沐假,打发他回家了。

刘元起并未在意,刘备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好像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一般,却一时想不起来,而且刘备隐隐觉得这里怪怪的,连着那个热情的文则都像有什么问题一般。刘备原想跟族叔刘元起提一提,但自己并没有什么证据。只好跟刘德然聊了聊。

刘德然说这可能是一路上盘查过严让刘备有些敏感了。刘备想了想倒有可能,再想到族叔刘元起这一路已经够辛苦,自己再拿一个感觉去徒增紧张的气氛也没有必要。

休息三天后,文则一大早把刘元起叫了过来,原来售马的鲜卑人已经到了,现在就在十里外的边关口。

原本交易要在亭中进行,因为战事,鲜卑人不敢入境,只能去关外交易。

刘元起把众人叫起来,吩咐伙伴把交易马匹用的丝帛装上车。

刘备帮忙装好货,出发时,却被刘元起叫住了。

“这次要出关,关外的情况很复杂,而且这里也需要留人看守,你跟德然就留在亭中吧。”

刘备还要争取一下,刘德然拉了拉他的衣袖。

刘备明白过来,刘元起是担心自己,毕竟他跟刘德然还未成年,刘元起又在卢氏面前亲口保证过刘备的安全。现在要出关交易,其中多多少少都有些风险。昨天夜里,刘元起就在磨自己的环首刀。

虽然有些被轻视以及不心甘,刘备还是接受了安排。送走刘元起后,两人在亭里百无聊赖,刘德然提议玩一会投壶,两人在亭中找了一下,还真找到了一个壶,箭也有现成的,两人投了一会,这一年多,刘德然跟着父亲出去贩马,见过不少世面,这种投壶游戏倒常玩,投了十箭,有九箭都投了进去。

轮到刘备,刘备就没有这么好的准头了,十支有四支投失了。

“再来,再来。”刘备说道,上前去拾箭,脚下踩在一根短棍上,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没事吧。”刘德然上前扶起刘备:“这破亭,到处都是破烂!”

一个东西突然从刘备的脑中闪过。

“破亭!”

“对啊,破亭,跟破庙一样。”刘德然一脚将滑倒刘备的短棍踢远

“我记起来了,我记起他是谁了。”

“谁?”

“那个亭老。我记起他了,不对,他是个女的。”

“女的?”

“没错,女的,而且是个鲜卑人,你还记得两年前,我被鲜卑人抓走关在燕亭那个废亭里。看守我的就是这个鲜卑女人,她长高了,还化妆成男人。我一时没认出来。温礼在就好了,他一定能认出来。”

“鲜卑女人?她为什么要化妆成亭父?”刘德然大为奇怪。

“坏了!”两人终于明白过来。

 

 

“快,要通知叔父!”刘备极为懊恼,自己怎么现在才想起来,明明那人就在自己的眼前,还砸碎了一个杯子。可是,自己竟然没有认出来。

这个鲜卑女子潜伏在这里,肯定有什么计划,而这个计划一定跟这次贩马有关。谜底并不复杂,这些人的目标一定是他们带来的那些丝帛。那是叔父一辈子的积蓄。而其中,还有刘备阿母的积蓄。

两人匆忙上马,朝着关外追去。肥如县是个边县,人口不多,加上最近常遭劫掠,不少人选择了内迁,一路上极少碰到人,连盘查的也没有。

两人奔到关口,一座近乎荒废的关城,早些年这里还驻扎有士兵,但近年中原多难,国库空虚,兵源亦紧张,像这样的关城,大多处在半废弃状态,并没有常驻士兵,偶尔只有巡边的军将会在这里停留两日,稍做休息。

关口荒无人烟,唯有数只乌鸦在箭垛上鸣叫。

“怎么办?”刘德然说道,脸都急白了。

“出关。”刘备一夹马腹,打马出关。

一出关,天地仿佛变了一样,关内还有一些驿道,关外就是杂乱无章的小道,从地上的车印还能看出,刚刚有车经过。刘备两人沿着车印前行,很快,车印消失在一道峡谷里。

“死亡谷!”刘德然倒吸了一口气。“我以前跟阿父贩马,听过这里,听说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大仗,里面死了成千上万的人,没有人掩埋,全部堆在一起慢慢腐烂,十里外都闻得到臭味,曾经有人想进来处理,但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从那时起,这里到了晚上就会响起鬼的哭声。”

“也许正因为偏僻……”

刘备心中有一股强烈的不安,这种不安告诉他,这一次的交易是一个设好的陷井。两人放慢了马速,峡谷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壁被风削得笔直,将阳光跟一切生机隔绝在外。

大概走了一刻来钟,道路突然变宽了。

“是阿父的车子!”刘德然叫道,车子出现在不远处,两人催马赶上,心顿时沉了下来。

车子倒在路边,里面的东西不见了,道路两边还有残箭。显然这里曾经历过一场激战。

“阿父!”刘德然左右张望着,眼圈一红,泪流了出来。

“别急,别急。这里没有人,说明他们还没有……”刘备安慰到,死亡那两个字眼刘备没有说出来。

刘德然止住了泪,“那他们去了哪里?”

“可能是被带走了。”刘备四看了一下,他们现在处在一个天井似的地方,太阳已经西斜,峡谷里渐渐变得阴暗起来,空气中透着莫不出说的凉意。

他们去了哪里?

刘备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我们回亭子。”刘备说道。

“可我阿父怎么办?”

“你想一下,那个鲜卑女人见过我,她要是劫了货,发现这里面没有我,一定会到亭里来找。”

刘备推测道,他心里并没有底,但眼前只有这一个办法。两人掉转马头往回走。回亭时,天已经黑了。刘备跟刘德然提前下了马,牵着马悄悄走到亭边,亭里悄无声息,如一个鬼屋一般。

“我们在里面等,还是在外面?”刘德然问道。

“在外面吧,如果有人来了,我们就能先发现。”

两人转到亭后,亭后有一片桦树林,两人将马捆在树上,又拿短绳把马嘴绑了一下,以免马发出声音。做完这一切,两人回到亭外,刘备爬上墙,从墙头往里望了一下,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月光晦暗,星空稀疏,四下里黑乎乎一片。

“有人来了。”刘德然推了一下刘备,小声说道。

刘备跳下来,只见不远处闪着亮光,似乎有人打着灯笼向这边靠近,灯移动的很快,近了才明白,那些人是骑在马上过来的。

两人赶紧伏在墙根下,灯光越来越近,刘备认出了前面的两位,一人是亭长文则,另一位正是那位“亭父”,只是这位亭父已经变回了女儿身,个子比文则还高,肩上垂下十多条小辫子。后面跟着两个仆从赶着一辆马车,看装扮也是鲜卑人。

两人下马进了亭,在里面转了一圈。

“刘备!刘德然!”文则大喊了两声,“我们回来了!”

刘备额头冒出冷汗,他没想到文则竟然跟鲜卑人是一伙的,现在想来倒不习惯,如果不是一伙的,鲜卑女人怎么可能会藏身在这亭中。

“愚蠢!为什么把他们留在这里?”鲜卑女人竟然会说中原话,只是带着很重的口音。

“他们只是孩子,我要坚持,只怕刘元起会生疑,反正他们也逃不远。”文则辩解道。

“现在呢?人呢?“

“说不定出去玩了……”文则低声说道。

“说不定,蠢驴!”鲜卑女人骂道,开始指挥随从从亭中搬到外面的马车中。“这里没办法住了。”

“他们要走了。”刘备从墙头下来,悄声说道。

“我去牵马。”

“好,我在这里盯着他们。”

刘德然悄声往后面的树林里走。刘备又把目光移到院内,里面的人已经将东西收拾干净,鲜卑女人点了一把火,扔到屋中,不过一会,亭中燃起了大火。

刘备回头望了一下,刘德然还没有回来。再转过身时,那行人已经离去。

刘备等不及了,猫着腰跟了上去,钻进了马车,马车晃了一下,赶车的人并没察觉。

车子向着黑夜驶去。刘备卧在车的角落,不知道这车会开到哪里,但这是唯一的线索。意外的是,车子并没有走多远,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就停了下来,刘备回望还能看到马亭的火光。

车子快停下来时,刘备轻轻跳出来,滚到路边的草从里。

车子停在一座院落前,鲜卑女子大声招呼着,里面走出一群鲜卑汉子,将外面的东西一一搬进院里,随后关上了院门。

在外面等了一会,没发现什么异样,刘备这才从草丛中钻出来。院门口无人把守,只听得里面传来了一阵阵的吆喝声。刘备围着院子转了一下,找到一处方便的地方爬上院墙,里面是一座不小的庭院,有三进之多,那些喧哗声从内院传来。而外院的一边有数间矮小的厢房,一边是颇大的马厩,里面有七八马正在低头嚼着草料。

除此之外,别无一人。

确定安全之后,刘备跳下墙,嘎达一声,脚踩在了一根树枝。

“谁!”内院有人喊道。

“妈的,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是那个鲜卑女人的声音。

刘备吓了一跳,慌乱之下,往旁边的马厩里一钻,身子缩到一匹大马的马腹下,心里暗暗祈祷马不要乱动。

脚步声传来,随着一个低声嘀咕的咒骂,文则出现在内门口,他拿眼睃了一下院子。群马喷着响鼻,专心嚼着槽里的马料。

“是谁?”鲜卑女人的声音。

“没什么”文则掉转头又进去了,刘备松了一口气。里面传来了劝酒的声音,大概今天获益丰厚,正在设宴庆祝。一阵香味不可抵挡的飘了过来。

刘备决定在马厩藏一会。时不时还有人出来到外院的偃房方便。尿味跟马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那有似乎是羊肉的香味,混杂在一起,让刘备难以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的声音终于少了许多,连方便的人也没有了,刘备估计着这伙人多是喝醉了。

捂着鼻子,刘备正准备从马厩里钻出来,突然啪的一声,一个人摔在院内。

“谁在外面!”内院又响起一声大喝,刘备赶紧缩了回去,透过马厩的门栏往外看去,惊得几乎喊出声来,那摔下来的人正是刘德然。

“快!快过来!”刘备小声招呼,连连招手,可刘德然似乎摔得不轻,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左右张望着。

“你是谁?”文则突然从内院出来,看到刘德然脸色一变,“小子,是你!”

文则扑了上来,刘德然刚爬起来,被文则一踢,重重摔倒在地上。

“小子,你找上门来送死!”文则压在刘德然身,挥起了拳头,却一声闷哼,身子一软倒了下来。

刘备放下手中的长砖,将晕倒的文则从刘德然身上推开。

“备哥!”刘德然惊喜叫道,刘备连忙示意他噤声。

刘德然吓得用手捂住嘴,刘备朝内院望了一下,里面并没有什么动静。刘备松了一口气,把刘德然拉到一边。

“你怎么找来了?”

“我去牵马,回来时发现你不见了,我只好打着火把跟着车印找了过来。我阿父可在里面?”刘德然说着,就要朝里冲。

“别急。”刘备连忙拉住刘德然,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贸然闯进去只会坏事。

刘备劝住刘德然,轻步走到内门朝里望了一眼,不由得大喜,门中的堂上摆着酒菜,众人伏在桌上,显然是喝醉了。估计这一群里,就只有刚被敲晕的文则是清醒的。

这时,旁边的厢房吸引了刘备的注意,里面黑乎乎的,门上上着锁,似乎是关人的地方。

“是阿父!”刘德然再也忍不住,冲了进去。“阿父!”

刘德然压低声音叫着,里面没有人回应。

“看这里。”刘备趴在窗前,只见屋内关着数个人,窗口突然伸出一个人头,刘备吓了一跳,此人面孔陌生。

“你不是……”刘德然大为失望。

“小兄弟……你们是……是汉人?”那人眼睛放着光,“快,帮帮忙。”

刘备这才注意到他的双后被反绑着。

 “救救我们,我们也是汉人。”那人求道。

“你们有没有看到一群人,贩马的。”刘德然抢问道。

“我们就是贩马的,我是中山的商人张世平,小兄弟,快,救我们出来,我们必有厚谢……啊,小心!”

刘备下意识的往外一躲,一把刀贴着刘备的耳朵砍了下来,重重的劈在窗户上。

“啊!”刘德然大喊一声,身子猛的一扑,抱着一个人摔到地上。刘备一看,正是那个鲜卑女人。

鲜卑女人一脚踢开刘德然,翻身起来,抄起手中的环首刀朝刘德然劈了过去。

刘备连忙拔出长剑,来不及格挡,一咬牙朝着鲜卑女人的腰间刺了过去。好在鲜卑女人放弃了劈砍刘德然,回刀撞开了刘备的这一剑。

“去开门!”刘备喊道,目前的情况,只有指望打开大门,将那群人解救出来,不然等这屋里的人酒醒了,他两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对手。

刘德然醒悟过来。

“你敢!”鲜卑女人大吼着朝刘德然扑了过去,刘备依然是一剑刺出。

“你的对手是我!”刘备说道,两年前,他就跟这个女人有过一次交手。那一次,他差点死在对方的手里,没想到两年后又被害了一回。

“你找死!”鲜卑女人疯了一般朝刘备劈砍,还用鲜卑话大喊着,大概是让自己人过来帮忙。

刘备的剑跟她的刀一碰,顿时手上一麻,这女人的力气比男人的还大,一招也狠似一招,也终于有人查觉了不对劲,从几案上抬起摇晃的头。

“快点!”刘备急道。时间不在他们这一边。

“锁打不开。”刘德然快急哭了,他用捡来的石头砸着锁,可锁很坚固,里面四五人趴到了窗口七嘴八舌的指点,结果是越说越忙。

钥匙!刘备朝鲜卑女人望了一眼,眼前不由得一亮,她的腰间正有一串钥匙,丁当响个不停。

刘备朝鲜卑女人的脸上一挥剑,他猜对了,女人总是比较爱自己的脸,她连忙提刀格挡。刘备抓住机会剑往鲜卑女人的脚间一刺,女人慌忙避让。

“接着。”刘备叫着,钥匙的绳子被剑尖勾住,刘备用力一挑,将钥匙挑落,趁势朝着刘德然的方向飞去。

“找死!”鲜卑女人大怒,猛的一刀挥来,刘备来不及格挡,身子只好一歪,手上传来一阵剧痛,被刀划开了一道口子,吃痛不住,手中的剑飞了出去。鲜卑女人得势不饶人,一刀狠似一刀,恨不得将刘备砍成两半。刘备没了剑,一时之间乱了分寸,被鲜卑女人冷不丁踢上一脚,刀随即照着头砍了下来。

“你去死!”刘德然吼道,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一根木棒,猛的敲在鲜卑女人的背上,等鲜卑女人从地上翻过身体,一把剑猛的刺进她的胸口。她身子僵住了,仿佛定格在原地,剑拔出来,她轰然倒下,身体抖动了两下,终于不动了。

 

这一切发生了在转瞬间,刘备还没有反应过来,惨叫声此起彼伏,那是刚刚惊醒过来又随即被砍死的鲜卑人发出来的声音。还有数人依然在梦中,对他们来说或许这是幸运,不必感受死亡带来的痛苦。

“备哥,你没事吧。”刘德然关切问道,抬起刘备的手查看上面的伤口。刘备没有回应,木然的看着那位中山的客商张世平指挥手下将一个个人送上西天。

“小兄弟,谢谢你救了我们。”张世平走过来,拍了拍着刘备的肩,他个子极高。

看到刘备惊讶的表情,张世平笑了,“对敌人留情,就是对自己绝情。”

“大哥,抓住这小子了。”一个汉子将文则拖进来,往地上一惯,“这小子还想逃。”

文则在地上呻呤着,蜷缩成一团。

“还装死。”大汉一脚踹在文则的肚子上,文则发出狗般的哀叫声。

“爱装死就让他死吧。”张世平从地上捡起了一把刀。

“别,张君,饶我一命,我也是被逼的。”文则突然活了过来,翻过身子,趴在地上连连叩头。

张世平冷笑着,一声不吭举起了刀。

“等一下。”刘备连忙喊道,“我们还有事要问他。”

“对,我阿父也被他们抓了。”刘德然醒悟过来。

“对,对,你们放过我,我就全告诉你们。”文则连连说道。

“说,这小兄弟的阿父在哪里。”张世平把刀架在文则的脖子上。

“我说,我说,就在后院。”

刘德然朝后院跑去,刘备跟了过去,后院有一个小房间,上着锁,刘德然一边喊着一边拼命的砸锁,刘备想起那串钥匙,赶紧回去找到。

门打开了,里面横七竖八躺着数个人,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阿父!”刘德然哗的一声哭了出来,扑上前扶起了一个人。张世平打了一个灯笼进来,照亮了刘元起的脸。

“没事,中了迷香,我们也是吃了这个亏。”

“苏双,弄一些马粪过来。”张世平朝外喊道。不一会,抓住文则的大汉提了一个桶进来,里面散着发马粪的臭味。张世平用手从里面抓起一团,伸到刘元起的鼻子下。

“阿嚏”刘元起一个喷嚏,睁开了眼。

“阿父,你醒了!”刘德然破涕为笑。

“张君,是你。”刘元起竟然认得张世平,而张世平也露出苦笑,“没想到刘君也着了道。”

 

文则被拖了过来,不用逼问,张世平一瞪眼,文则就全招了。

原来,文则不仅骗了刘元起,还骗了中山的马商张世平。但事情的一开始并不是一个骗局,确实有一个鲜卑马贩要售卖良马。但自从檀石槐统一鲜卑之后,就禁止良马南售。这位鲜卑马贩被人告发,鲜卑酋长成律归将马贩处死,没收其良马。原本事情到此就结束了。可成律归有个女儿,正是此时躺在院中已经死去的鲜卑女子,得知此事后,顺着线索找到了文则,许以重利,让他散发售马信息,将内地的马商骗到关外,劫财掠货。

原本准备劫掠之后,将这些人全部杀死,但汉军进攻鲜卑,鲜卑汗王檀石槐发下命令,抓住一个汉人,可以得到相应的赏钱,这些人便有了价值,这才活到现在,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你娘的,身为汉家子弟,却替鲜卑陷害我们,老子活剐了你。”叫苏双的马商大怒,一脚将文则踢到地上。

“刘君饶命,我可以帮你找回东西!”文则护着头,大喊道。

“还想骗人!”苏双一瞪眼。

“绝不敢有半点欺瞒,除了拿回你们的丝帛,还能得到一大批良马。”

“当我们是小孩?”苏双举起了刀。

“苏君稍等,让他说说看。”刘元起说道,刚才在院中搜索了一番,他们送来交换的丝帛并不在院中,张世平用来交换的是铁锭,这些铁锭也不见了踪影,想来必是运到了关外。

苏双朝张世平看了一眼,张世平微微点头。

“你说说看,怎么办?”苏双把刀放了下来。

文则喉结动了一下,站了起来。

“谁让你站起来,跪下说。”苏双一瞪眼,文则双腿一软,身子又跪了下去。

“大家都是朋友,何必……”

“说!”

“是……刘君的丝帛跟张君的铁锭当时就已经运出塞,存放地点我都知道。而且我还知道他们圈养良马的地方。”

刘元起冷笑一声,“让我们去抢鲜卑人的马?你赶紧叫我们冲进鲜卑王庭不是更好?”

“刘君不必担心,据我所知,现在战事已起,鲜卑人皆要应召出战,两天前,成律归就带着本部的壮汉去跟鲜卑大军汇合了,家中留下来的极少,大部分被你们刺死在这里,剩下的不过是老弱病残,完全不足畏。只要抢到马,进了关,谅他们也不敢追进来。”

“你说得倒轻松,不会是想挖个坑让我们往里跳吧。”刘元起说道。

“绝对不敢,我是我敢骗诸位,让我天打五雷轰。”文则发誓。

刘元起冷笑着不说话,张世平沉吟了一会,抬起头来,“倒是可以一试。”

“对嘛,马无夜草不肥,他们敢骗我们的丝帛跟铁锭,我们就去抢他们的马,他们绝想不到。”文则涛涛不绝说着,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据我所知,那里可有数百匹的好马,都是鲜卑野人的战马,我们去夺了回来,一是拿回我们应得的东西,二来,我大汉正讨伐鲜卑野人,我们把这些战马夺了,也是对我大汉军队的支援。”

“跪下!”苏双冷冷说道。文则颇为委屈的看了张世平一眼。

“你就站着吧。”张世平说道。

“还是张君通情达理,其实我这一次也是被迫的,我跟诸位都是老交情,要不是被逼无奈,怎么会干这种出卖朋友的事情?”

“行了,说正事。这些马在哪里,离关口多远,又有多少人把守,你一一说来,不得隐瞒,不然这些人就是你的下场。”张世平指着地上的鲜卑人说道。

“是,是。”文则连忙说道,又细细把情况说了清楚。

“刘君,你怎么看?”张世平看向刘元起,塞外夺马风险极大,多一份人多一份力量。

刘元起却犹豫了,看了看儿子跟刘备,他心中何曾不想把自己的丝帛夺回来,又何曾不想从鲜卑人手里拿到马。这可是他一生的积蓄。可是,身边带着两个半大小子,要是出了事,尤其是刘备,他可没办法跟嫂子卢氏交待。

张世平似乎猜到了刘元起的想法,微微一笑,“张君,你可不要小瞧他们两个,要不是他们,我们现在还在屋里关着呢。还没请教自己这两位小兄弟的名讳。”

“这是拙子刘德然。”

“少年英雄!”张世平赞道。

“这位是我的族侄刘备。”

“刘备?涿郡刘备?”张世平大为吃惊。

“正是。”刘元起说道。

“原来是你的族侄!许劭核论过的涿郡少年,我们马商之中,何人不知,何人不晓?一开始我还不解,凭什么许劭要点评一个无名少年,今日一见,我算知道原因了,胆大心细,刘君啊刘君,这你还担心什么?”

张世平说得连刘备都不好意思了。

“原来是刘备,久仰久仰!”文则也凑了上来。

“跪下!”苏双喝道。

 

那一天的晚上,是在十里外的射虎亭里住下的,据说故将军李广曾经在这里射石虎,亭中有一块巨头,石头上有个清晰可见的箭孔。

亭长是张世平的相识,刚住下没多久,亭长就被召去。马亭的大火引起了县上的注意,县上派了兵马过来查看,尽管疑点重重,马亭亭长文则失去了踪影,但眼下汉军出塞,连带着边郡震动,县上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只判了一个意外失火,把这事搪塞过去。

亭长说这些时,朝刘元起们看了一眼,刘备总疑心他会猜到什么,但好在亭长并没有追问。

为了避免官府的注意,第二天,张世平带着众人南下,朝南走了两天才重新折返过来,选了另一个关口出关。这个关口同样是个无人驻空的空关。

出了关,文则带着众人专走人迹罕见的道路。走了两天,灰色的天际线终于变绿了。但同时,开始出现了人影,有好些回,刘备都看到有牧羊人站在山坡上,远远眺望着他们。

“备哥,我有点害怕。”刘德然悄悄跟刘备说道。走出好远,回过头,依然可以看到那人依然站在原地,好像一座雕像。

“没事,就是好奇。”刘备安慰道,他心里也没底,但刘元起跟张世平没有说什么, 想必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这样又走了三天,迈过一道山梁,趟过两条弯曲的河流,文则终于表示到了,他引着众人在一处山丘扎下营地。然后文则带着数人前去探路,刘备则留下来搭建帐篷。刘元起特地吩咐不要生火。

到了晚上的时候,张世平等人回来了,神情极为兴奋。苏双还拍了文则的肩膀:“小子,算你有良心。”

根据这一次的探察,前方二十里外就是鲜卑人的马场,里面大概有四五百匹马,留守的人却不多,看来,面对汉军的三面进攻,鲜卑人举族用兵,各部落里能够上战场的壮年都去了。

刘备在兵书上看到过攻其不备的说法,想到要是汉军能够调动郡兵,沿边境组织起骚扰的小分队,必然能够大乱鲜卑的后方。但随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简单,用兵向来不是易事,自己能想到的,朝中的将军们能想不到,只是想到未必能够做到罢了。

张世平让大家好好休息,养精蓄锐。第二天,张世平又跟刘元起去看了一下撤退的路线。看着张世平的调度,刘元起佩服不已,细问之下,原来张世平以前从过军,原是一位护军,只是因为跟上司发生冲突,这才回乡当了一个马商。就是他下面这些伙计,也都是他以前的属下,所以才敢到塞外来抢鲜卑的人马。

红日西沉,弦月初上,到了出发的时间,众人早就磨好了兵器,刘元起原本还想让刘德然跟刘备留在这里,刘备连忙反对,刘德然也颇为不满。好在张世平表示,前面劫马虽然危险,但总归大家在一起,要是留在这里,万一前面有变后面不知,反而危险。张世平又特地叫苏双多注意两人的安全。两人这才得以一起出发。

快马走了一个多时辰,一路上并没有什么看守。奔到一处山丘下,张世平让大家下马,刘备知道已经到了,手不自主的握在剑柄上。

众人把马聚在一起,张世平示意大家徒步跟上。

大家爬上并不高的山丘,空气中充满着马粪的味道,还有大喝声。张世平最先爬上去,望了一下,向下面的人招招手。刘备等人爬了上去。

只见前面有一个巨大的木围栏,里面圈养着至少数百匹马。马圈外稍远处,有四五个毡房,毡房前一堆篝火熊熊燃烧,四五个人围着篝火,旁边架着一只羊在烤。

“等一会,等他们睡了,我们就出发。”

张世平悄声说道,众人趴在草坡上静静等待着,刘备心猛跳,看了一眼旁边的刘德然,月光下,刘德然的额头冒出了汗珠。

刘备抓住刘德然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刘德然点点头。

“快了。”刘元起说道。

只见围着篝火的人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进了旁边的毡房。

“刘君,呆会我们先上去,你们就在外面掠阵,记住,千万不能让一个人逃走。要是走了一个,引来了鲜卑人的大军,我们就算拿到了马也跑不掉。”

刘元起明白,这是张世平照顾他。原本他不愿占这样的便宜,但看了看刘德然跟刘备,只好一拱手:“多谢。”

张世平没有多说,朝手下一挥手,手下抽出刀,低伏着身子朝马场摸了过去。马场外的斥候刚发现不对劲,就被张世平割破了喉咙。

另一个留在篝火旁边的人被苏双一刀刺死在火边,马场的人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有人大喊道,敲打着铜锣,毡房里有人拿着刀冲出来。

“走,我们去帮忙。”刘元起说道,带着手下的伙计冲了上去,又回头朝着刘德然跟刘备说道:“你们这里守着。”

这一回,两人并没有听从,刘德然挥着刀,刘备拔出剑冲了上去。

事实上,他们也没有发挥太大的作用,马场真如文则所说,稍能战的人都到边境跟汉军作战去了,留下的都是放马的,而且刚还醉饮过一场,等刘备们冲上去的时候,战斗几乎结束了。

刘备站在篝火边,没想到这么容易。这时,一个毡房里传出一声惊叫声。

“走,看看去。”刘德然朝刘备使了一个眼色。

两个钻进毡房,张世平跟苏双背对毡门站着。角落里蜷缩着两个人,一个妇人跟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奇怪的是他们身上穿的是汉服。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女人衰求道,声音发着颤。

“你们是汉民?”苏双问道,也有些惊讶。

“是,将军,我们都是汉民……”

苏双眼一瞪,挥着手中还在流血的刀:“是汉民还帮鲜卑野人!”

男孩下意识一缩,妇人赶紧把小孩抱在怀里,大概是害怕,小男孩的嘴唇不住的颤抖。

“禀将军,我们世居在此牧马,只是这些年大汉退守边关,鲜卑人来了,逼我们为奴,我们没有办法这才归附了鲜卑人。”妇人跪在地上连叩了数个头,“我们日夜盼着大汉军队的到来,重新做回汉民。”

苏双朝张世平看了一眼,张世平微点了点头。苏双手一挥,前面依旧在叩头的老妇人惨叫一声,倒在了血泊中,男孩惊叫一声,扑到妇人身上,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收拾干净吧。”张世平说道。

苏双的刀又举了起来,小男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停止了哭泣,扭着头瞪着眼睛看着苏双。

刀劈了下去,当的一声,刀劈在剑上。

“刘备,你干什么?”苏双怒道。

“他……他只个孩子。”刘备喃喃说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下意识的拔出了剑,挡住了苏双的这一刀。

“你让开。”苏双伸手去拔刘备。刘备脑子嗡的一响,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反手一推:“不能杀孩子!”

苏双一个不备,竟被推在地上。

“不能再杀人了!”刘备说道,站在男孩的面前。

“对!”刘德然也站了过来。

“你小子!”苏双大怒,从地上站起来,作势要打。

“苏双!”张世平出现在毡房门口。

“大兄,这小子添乱。”苏双愤愤不平。

“刘备兄弟,你这是干什么?”张世平看着刘备。

“他只是孩子。”刘备重复道。

“发了,张君,马跑了不少,但至少还有六百多匹,这次我们赚大发了。还有我们的丝帛跟铁锭也在这里。”刘元起钻了进来,极为兴奋,一看毡房里的情景,顿时愣住了,“你们这是干什么?”

再一看苏双拿着刀,刘元起顿时脸色一变,猛的拔出剑,“你们干什么?想过河拆桥?”

张世平笑了,“刘君,你误会了,是他们二人拦着不让杀人。苏双,你先把刀收起来。”

张世平指了指缩在一角的牧场男孩。

刘元起松了一口气,把剑归鞘,“德然,你走开,大人办事,你们别管。还有备儿,你也过来。”

刘备倔强的站着。

“他只是孩子。”

“可他也是强盗,你族叔找到了我们的东西,就是他们抢的。”张世平笑眯眯说道。

“可他没有,他只是孩子。”

张世平有些苦笑,看了看刘元起,刘元起也一脸无奈,“确实,这只不过是孩子,应该不会有事吧。大不了我们把他绑起来。”

“刘君,我们办这样的事,可容不得一点大意。”张世平说道,“也容不得一点软弱。”

“小子,你别跑!”苏双喊道,原来就在众人说话时,那小男孩从毡房的地缝里钻了出去。

苏双提着刀就要往外追,刘备大急,一个跃步将苏双抱在怀里,刘德然大叫一声,也猛得抱住张世平。等两人好不容易挣扎开来,跑到毡外时,马蹄声急促,那小孩骑在一匹马上,朝着夜色狂奔。

“要不要追?”苏双问道。

“算了,收拾一下,铁锭不要了,丝帛也烧掉,选三百匹好马,剩下的分成两队,叫人带着往两边驱散。”张世平有条不紊的吩咐道。

刘元起望着小孩跑掉的方向,长叹了一口气,“他不会去报信吧。”

“你们闯大祸了。”苏双朝刘备嚷道。

 “我……我没想到这一点。”刘备喃喃说道,但他很快决定了,“但他是个孩子,不能杀孩子。”

“你!”苏双气急,只恨这不是自己的孩子,没办法揍一顿。而刘元起有意识的站在刘备的旁边。

“算了,收拾一下走吧。”张世平看着刘备,良久,他叹了一口气:“小兄弟,善良是对的,但在善良之前,你要保证自己有善良的本钱。”

 

 

按照张世平的吩咐,众人挑选了三百多匹好马 ,这些马大概是鲜卑人从各地收集而来,准备用作军马的。

苏双跟另一位叫小五的伙计各驱着剩余的两百匹马分两路朝南而去,以分散鲜卑人的注意。

剩下的人在张世平的率领下朝北而去。这也是张世平的安排,他推测鲜卑人如果追来,一定会朝南追,所以反其道而行,北上往辽东走一段距离,然后折回关内。

想到这些都是因为自己,刘备不由得有些内疚,马队中有不少人知道事情的经过,看刘备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要不是记着刘备曾经救过他们,只怕早已经上前指责了。

碰上这样的目光,刘备暗自镇静,告诉自己并没有做错。

抢马是一回事,杀小孩又是一回事,中原以礼治国,以礼制霸,如论如何都不应该做如此野蛮的行径。

到了晚上,苏双回来了。按理,另一位驱马的小五也该回来了。但到了第二天的早上,那人依然没有回来。

张世平把刘元起叫过去,跟苏双商议了半天,大概得出两个结果,一是那位伙计可能碰上了鲜卑的骑兵,遭受不测。另一种可能,没人愿意说出,但大家心里有数,可能是这位伙计起了私心,把那一百匹马带走了。

“我早就说那坚子靠不住,当年咱们征羌,就他最贪,见东西就抢。”苏双恨恨说道。

“小五家里老娘有病,想多赚钱也是正常的。”张世平叹了一口气,“只是他想一个人把马带出去,只怕没那么容易。”

大家决定不在等小五,继续朝北走,期间倒碰上一些鲜卑人,但出发时,张世平就找了一些鲜卑人的衣服让大家换上,苏双又会说鲜卑语,只说是转场的牧民,总算有惊无险。走了三天,张世平带着大家折向南行,按张世平的估计,再过两日就可进入昌黎郡。到了那时便可以放心了。

这一天的晚上,众人找了一处平缓之地扎营,刘备跟刘德然去牧马。刘备本来就喜欢马,这一回竟然能够驱使三百匹良马,兴奋的跟刘德然相互论讨马优马劣来。刘德然对其中一匹黑毛白蹄的马极为推崇,认为是这群马中的最佳。而刘备更喜欢一匹毛黄如铜的大马。

“备哥,你看这马眼下有泪槽,额边有白点,我记得这是妨主马。”刘德然说道,刘备也听过这样的说法,但正因为这样,他对这匹马格外看重。在他看来,一匹马力量在路上,只因为某些奇怪的理由就受到贬低,这太不公平了。

刘德然提议各骑一马比赛一下。刘备欣然同意,两人备好马鞍,约定一里之外的山丘为终点。

出发之后,两马不相伯仲,到了后半程,刘备渐渐领先,离山丘不过一里之地时,突然响起一声呼啸声,刘德然赶紧勒住马,四下里张望。

“备哥,快回来!”

刘备也听到了这怪异的声音,只是跨下的黄马却像着了魔一般,四蹄飞腾,朝着声音的方向猛奔。

“停下!”刘备大叫道。马充耳不闻,反而越跑越快,刘备回过头,只见刘德然被远远甩在后面,渐渐的只成了一个点。

刘备试图跳下来,但马跑得太快,根本没有安全落地的机会,刘备只好紧紧夹住马腹,以免被马巅下来。

奇怪的是,刘备一路上都能听到那古怪的呼啸声,时远时近,仿佛是这声音指引着马。

鲜卑人?刘备心里一沉。自己抢的是鲜卑的马,能够用声音控制这马的只有鲜卑人了。

那呼啸声终于清楚了,一个古怪的腔调后,马终于在一处无草无木的山丘下停了下来,刘备正准备下马,突然想起一阵又一阵的呼喝声,随着这个声音,一群人骑马从山丘上冒了出来,人人手里执弓握刀,更让人感到怪异的是,每个人都戴着面巾。

刘备吃了一惊,下意识调转马头准备离开,却发现背后的山丘上同样出现了一群人。

两边的人缓缓朝刘备围了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刘备喊道,没有人回应他。

刘备用力拍着马臀,马喷着气,一步不动。刘备挥起鞭子猛抽了一下,马发出一声嘶鸣,双腿腾空,似乎要把刘备摔下来。

“喂,鲜卑小子,别把我的俊马踢坏了。”其中一个蒙面人终于开腔了。

刘备听得这声音有些莫名的熟悉,脑子里转了一圈,那个记忆浮出脑海。

“叔父!”刘备脱口而出,翻身从马上下来。

蒙面人征住了,眼睛死死盯着刘备,“你……你是备儿!”

说完,他一把扯下面布,露出了一张略显沧桑的脸。那微笑,刘备永远不会忘记。那是离开了五年毫无音讯的叔父刘子敬。

“竟是贤侄!”另一人也除下了面巾,正是张俭。

刘子敬跳下马,小跑过来,一把抱住刘备,“备儿,你怎么在这里?还穿成这样?”

“我……”刘备一下说不出来。

“好小子,长这么高了,我都没认出来。”刘子敬松开刘备,上下打量着刘备。

何止刘备,刘子敬也变化不少,脸上开始有了皱纹。

“你怎么在这?飞铜怎么在你这里?”张俭也走了过来,他的变化倒不大。

看刘备有些不解,刘子敬指着刘备身边的黄马:“飞铜就是你骑的这匹马。”

这一下,刘备更加糊涂了,“它叫飞铜?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我们的马啊。”张俭说道,众人齐声笑了起来。

刘子敬不忍看侄子困惑的样子,从头给刘备讲了起来,时而张俭补充数句。刘备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五年前,张俭跟刘子敬出关之后,在塞外流浪过一阵,其间又接纳了不少同样因为党祸而逃出关的人。还有一些关外的汉人,因为汉军的退缩而沦为鲜卑的奴仆,知道张俭在此招揽亡流,索性前来投靠。渐渐地,便有数十人之多。

人多了,开支便是大问题,一开始还能做点边境买卖,但边境封了之后,连生意也做不成。刘子敬想了一个办法,劫掠鲜卑部落。尤其是那些进关劫掠幽州的小部落。这一次,汉军出塞,鲜卑部落大调动,张俭决定做一票大的,盯上了鲜卑酋长成律归的马场。刘子敬前往探查,成律归的人把他当成普通的牧民,抢了他胯下的俊马。这马颇通人性,刘子敬将计就计,让这马混进马场,准备用马来引起骚乱,好方便夺马。可没想到,等调集人手,马场里全无一马,只留下被大火烧剩的灰烬。

众人四下打探,终于发现了刘备一行人。因为刘备等人都穿着鲜卑服,刘子敬一时以为他们是牧民转场。

“好了,说说看,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们……”刘备一时之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来喝口水。”张俭递上一个水囊,刘备喝了一口水,理了理头绪,先从贩马说起,说到中了文则的计,好不容易脱险,为了拿回本钱,在中山马商张世平的鼓动下,决定到这里来盗马。

“元起兄的胆子倒变大了,到鲜卑人的地盘抢马,这种事放以前,借他一百个胆也不敢,我见了他倒要问问,他怎么敢让我的侄儿跟着他如此犯险!”刘子敬又好气又好笑。

“大兄,前面打起来了。”突然,一人骑着马飞奔而来,凑到张俭低声说了数句。张俭又把刘子敬拉到一边悄声说着。

“怎么了?”刘备看到刘子敬的脸色一变,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元起兄被鲜卑人围住了。”刘子敬说道,刘备心中一沉,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鲜卑人还是追了过来。

刘子敬朝张俭一拱手:“张君,元起是我族兄,他有难我不能不救,还请张君能够通融,许我前往。”

张俭脸一沉,“不行!”

“张君!”

“你不用说了,你不能一个人去。”张俭顿了一下说道:“要去一起去!我们兄弟塞外谋生,相互扶持。现在你有事,岂能让你一个独往?你是小瞧我们?你忘了,我们早就说过风雨同舟、 休戚与共。”

“对,同去!同去!”众人齐声喊道。

“好!那就同去!”刘子敬脸色潮红。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张俭振臂一呼 。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众人和道。

荒莽的原野上,骑者如风般掠过。起伏的山丘慢慢伸展成平面,延伸到远方。

刘备策马奔驰其中,内心激荡不已,心中似有万般情绪,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愿这马能再快一点。

 

未到扎营的地方,便已经听到交战的声音。奔上山坡,只见营地里战成一团。

张俭等人一出现,场上响起一个古怪的呼啸声,交战的一方打马就跑。

“备哥!”刘德然眼尖,一眼发现了刘备,大声叫道。

“好像不是鲜卑的大军。”刘子敬说道。

“走,看看去。”张俭领着众人朝营地骑去,刘备早就奔马而出,得到刘德然身边,一个翻身跳下马,搂住了刘德然的肩膀。

“你没事吧。”两人齐声叫了出来。

张俭等人的到来,张世平大为紧张,手里握着环首刀,倒是刘元起一眼认出了刘子敬,大叫道:“不用怕,不用怕,那是我家族弟刘子敬。”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听刘子敬介绍完张俭之后,张世平更是惊喜万分,立马上前行礼。

当年张俭名动天下,时间过去了五年,朝中的党锢一日严过一日。去年永昌郡太守曹鸾曾经上书,表示党人不是暮年老者,就是英俊贤才,这些人原本应该辅佐皇室,与天子共治天下,现在却被长期禁锢,实非国家之福。上书之词过激了些,说灾异频现、水旱之灾不穷,皆是党人被禁锢的原因。要想天下大治,唯有解禁党人。

忠言向来逆耳,兴党锢的是汉帝,说此举导致国祸,这不是说汉帝逆天而为?汉帝大怒,不但没有采纳,反而将曹鸾押解进京,拷打至死,又下诏各州,重新调查党人的门生故吏、父子兄弟,凡与党人干联者,一律不得为官。

诏令自然下到涿郡,好在刘子敬家早已经没有做官的人,是禁无可禁。只是雒阳的士人之首袁绍,因为其妻是党人领袖李膺之女,仕途依然是遥不可及。

可是,汉帝禁锢党人越严,党人的名气越重,张俭之名并没有随着时间的逝去而被人遗忘,反而时时被人提起。

张世平说了一堆久仰的话,张俭示意先看看有没有损失。张世平连声称是,检点了一下,马丢了一些,死了三个伙计,两个是张世平带来的,一个是刘元起家的老伙计。

刘备很难受,尤其是想到这可能是自己引来的。刘元起似乎猜到了刘备的心思,上前安慰刘备。

“来袭的不是鲜卑人。”

“不是?”刘备抬起了头。

“是一些屠各人,大概把我们当成了鲜卑人,想趁着鲜卑跟汉军交战,过来抢我们的马。”

“要不刘备把诸位兄长带过来,这一次我们就要吃大亏了。”张世平说道,连苏双看刘备的眼神都和缓了一些。

“是这匹马的功劳。”刘备指了指那匹飞铜,把事情的经过略说了说。

“还真是缘份。”张世平连连击掌,又过去跟刘元起说了几句,刘元起连连点头。随即,刘元起把刘子敬拉到一边,刚说了两句。刘子敬连连摆手,“这怎么行?这是你们用命换来的。不信,你问张君,张君也是定不会同意的。”

原来,张世平跟刘元起商议,把这马分成三份,张世平拿一份,刘元起拿一份,另一份送于张俭刘子敬们。

听了张世平的提议,张俭拱手笑道,“无功不受禄,好意心领了,只要把这飞铜还给我们就好了。”

张世平大为着急,“怎么是无功不受禄?要不是你们及时赶来,我们连命都没有了,救命之恩,分些马有什么不可?况且,这些马原本是诸位兄弟的囊中之物,意外被我们抢了先,按规矩,也有你们的一份。”

“正是此言,诸位兄弟久居塞外,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再客气就是见外了。”刘元起也说道。

终于,张俭同意收下一批马,但表示不能白拿,要送大家出关作为报答。

张世平自然满口答应,连忙吩咐收拾好营地,死去的伙计也不能扔在塞外,好在天气已经凉了,保存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进了关还可以想些办法。

收拾完毕,张俭提议留在这里太过危险,不如先到他们的营地去避一避。

大家求之不得,刘备也颇为高兴,紧紧跟在叔父刘子敬的身后,把这些年的事情竹筒倒豆子般说给叔父听。刘子敬听得嘴都合不上,最后连声说刘氏当出一位英雄了。刘备满脸通红,但心里极为高兴,毕竟这是来自叔父的称赞。刘子敬叹道,要是兄长能够活到现在,看到儿子成长如斯,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这话一说,刘备的眼圈顿时红了。父亲虽然去世了五年,但在梦中,刘备还经常见到父亲,父亲还是那个模样,每到沐休,就从郡中回来,手中拿着礼物朝刘备摇晃。

刘子敬一看说中了刘备的心事,连忙转换话题,询问起嫂嫂卢氏的近况。刘备一一说来,刘子敬点点头,嘱咐刘备以后要多留在阿母的身边,这样的贩马之事,万万不可再做。

其实刘备也想清楚了,做了这次就收手,再不做这等犯风险的事情,倒不是怕死,而是想到如果自己有什么意外,阿母一个人孤苦零丁怎么生活。

众人一路攀谈,两伙人很快熟络起来,有话为伴路途近。很快就到了张俭们落脚的地方。那是一处山谷,山上的雪水冲出一片草原,草原上,白色的大蘑菇般点缀着十余个毡房。

事情变得越来越顺利,族叔刘元起也一展数日的愁眉,变得有说有笑了。可刘备的心中依然有一个阴影。

那个逃走的小孩去了哪,他会引来鲜卑的大军吗?

这个忧虑在傍晚时落到了实地,张世平安排在外围巡视的伙计带回了一个石头,一个上面刻着箭头的石头,箭头的方向正是张俭的大营。

而据巡视的伙计说,放标志的是一个男孩。

事情很清楚了,男孩并没有逃走,而是一直跟在后面,在沿路留下记号。现在想来,这是最好的办法,如果直接回去搬大军,就算到了也会被张世平布下的疑阵搅乱视线。而如果在马场留下信息,然后一路标记方向,鲜卑人就一定能找到这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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