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传(二十二)

2018-12-04 脑洞历史观 脑洞历史观


抱歉,刘备停了太久,现在给亲们补上。


第二十二章

除了去雒阳希望渺茫,刘备帮厨的事情也一点不轻松,完全也不像卢宝说的那样,第二天就会让他回去读经。刘备依然要到厨房来干活。

卢宝照顾他,让他负责给卢植熬粥。卢植平时喜欢下午吃碗粥。卢宝说只要先生一高兴,说不定就让刘备回去读经了。

想着读经还有希望去雒阳,刘备打起了精神,小心翼翼把粥用木碗盛好。第一次给卢植熬粥,刘备时刻关注火侯,粥熬得软硬适中。

“看,大耳朵来了。”

刘备端着粥经过讲堂。毛潞倚在门柱上,朝外打量,看到刘备来了,眼前一亮,好像无聊的书院生活中有了调剂品。

“呆会给我也端碗过来!”毛潞说道。身后的董召跟高离哈哈大笑。

刘备没有理他。

“喂,你听见没有!端三碗过来。”高离大声喊道,“你聋了吗?”

“你再说一遍。”公孙瓒突然从讲堂里出来,一把抓住高离的耳朵:“这么胖还要喝粥?”

高离大叫,毛潞跟董召早就没了人影。

刘备朝公孙瓒点头致谢,快步走到卢植休息的房间。

卢宝早就等在门前,看到刘备来了,赶紧把门打开,朝刘备使了一个脸色,意思让刘备好好表现,说不定今天过后就不用到厨房帮工了。

刘备点点头,端着粥进了房间,卢植正在捧着一个书简在看,听到声音,放下书简,看到刘备,略有些吃惊:“是你?”

“老师,这是学生熬的粥。”刘备小心答道,把粥放到卢植面前。

卢植并没有吃粥,反而拿犀利的眼神看着刘备,刘备仿佛披着一件针做的衣服,全身都不舒服。

“你为什么要来?”卢植开口问道。

“啊……”

“你为什么要来。”

刘备愣住了。

“答不出来?”卢植语气冷淡,“你不好经书,为什么千里迢迢跟着我到这里?”

刘备想不到答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拜入卢植门下,他对经书并不感兴趣,他更愿意纵马驰骋,就算当一个贩马客也好。

“答不出来,你明天就回涿郡吧。”

刘备愣了一下,想到自己一个人回到涿县,阿母眼中的失望,刘备就感觉掉进了冰冰窖一般。

“我……我想跟先生学习为人处事的道理。”这是刘备唯一想到的答案了。

“为人处事?”

“是,经师易遇,人师难逢,刘备愿在先生左右,供给洒扫。”刘备鼓起勇气说道。是的,他追随卢植,本没有打算精通经书,而是想跟卢植学习一些为人处事的道理。

卢植没有说话,用冷冷的目光看了看恭立在一边的刘备。刘备如坐针毡。

卢植终于端起前面的粥了,只是并没有喝,盯着粥看了一眼,卢植猛的喝道:“为师长煮粥,没有诚意,如何让人进食?”

说完,卢植将碗往地上一掷,当的一声,刘备整个人都懵住了。

他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默默从地上捡起木碗,用手指沾了一点粥放到嘴里,并没有什么不对。

“收拾干净,下去!”卢植继续喝道,外面传来一阵轰笑声,是毛潞的声音。

卢宝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抹布要擦试地板。

“让他擦!”卢植声音不大,但充满着权威。

卢宝把抹布递给刘备,脸上带着歉意。

刘备赶紧接过来,把地板擦干净,拿着碗退了出去。

“怎么回事。”走出房门,卢宝关切问道。

刘备摇了摇头。

“你还是回涿县卖鞋吧,经书不会念,连粥都不会熬,也不知道你留在这里干什么?”毛潞冷笑着。简雍跟刘德然则带着担忧的神色。

“怎么了?”简雍走过来问道。

“是不是他们又搞什么鬼了?”刘德然猜道。

高离故意拉长在了嗓音:“什么汉室宗亲,明明就是一个冒牌货。”

“你!”简雍怒道。

刘备连忙拉住了简雍,老师就在里面,要是再打起来,就更麻烦了。

“我再去煮一碗。”

刘备快步走进厨房,重新把锅刷新干净,开始熬新粥。

 

刘备将新粥盛到碗里。

“大耳朵,人贵有自知之明,这次再搞砸,你还是自己退学吧。”毛潞喊道。

“赖在这里不用织席贩履,是我也不会想走。”董召说道。

简雍跟刘德然关切的看着刘备,而公孙瓒坐在栏上,事不关已但颇有兴趣的看过来。

刘备示意卢宝把门打开。

“先生,这是新熬的粥。”刘备将新粥端到卢植面前。

卢植一声不吭,面容冷峻的看着刘备,半响才端起粥来,转动着手中的粥碗。

刘备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这一次的粥会不会合卢植的胃口。

啪的一声,正当刘备琢磨的时候,粥碗又被卢植掷到了地上。

“你到底会不会做粥!”卢植大喝道。

外面一阵哄笑声。

刘备的眼圈有些发酸,他强忍着把眼泪逼了回去。

“如果连粥也做不好,你还是回涿郡吧。”卢植一字一句说话。

“学生再去煮一碗。”刘备说着,收拾好地板。

 

“看来,有人要打道回府了。”毛潞幸灾乐祸,这一下,全部人都围了过来。

刘德然说:“我帮你做吧。”

简雍摇头:“这种事怎么能帮?让先生知道了不是更生气。”

卢宝挠着后脑:“先生今天是怎么了,脾气怎么这么大。”

“碰到这样的笨学生,换我也会生气。”毛潞嘿嘿笑道,苍白的脸有些发红了。

“我再去做一碗。”刘备低声说道,他回到厨房,重新洗锅,把小米倒到锅里,将炉子点起来。刘备望着炉里的火星跳跃。

“你到底会不会做粥?”

“如果连粥也做不好,你还是回涿郡吧。”

卢植的话在耳边回响。

刘备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冲出厨房,拔开围观的同窗,把挡在他前面的毛潞推开。毛潞夸张的倒在地上大叫:“你小子找死啊!老子……”

看到公孙瓒能够杀死人的眼神,毛潞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你干什么?”卢宝看着空手而来的刘备,有些惊讶。

“我找老师。”刘备说,推开了房门。

卢植依然在翻看书简,看到刘备进来了,并没有抬头。

“老师,请问,您喜欢喝什么样的粥?”刘备跪在地上,问道。

卢植放下手中的书简,抬头看着刘备。

“老师,您是喜欢稀一点,还是稠一点?是咸一点还是淡一点,是热一点,还是凉一点。”

卢植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喜欢稀一点,淡一点还有凉一点的粥。”

第二天,刘备回到了讲堂。

 

刘备没被赶走,让毛潞大为失望。简雍跟刘德然极为高兴,他们帮着刘备补上缺的课。但时间太紧迫了,第三天考经,刘备的脑袋都感觉发麻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成绩公布,竟然是毛潞跟简雍两人名列前茅。

结果并不出乎意料,毛潞原本就在东高犁的书舍读经,他学得好是自然的。简雍本来就擅长学习。

而刘备刚刚得了一个合格,这已经大大出乎他的意外。

接下来,卢植就要公布随他去雒阳修订经书的人选。其实没有什么悬念,毛潞跟简雍成为跟随卢植前往雒阳校经的人选。

除了这两位,大家都有点沮丧。

“其实雒阳也没什么好玩的,我过去好多回了,也就那样。”公孙瓒说道,只是这句话,非但没有安慰大家,反而让大家的情绪更低落了。

“我会帮你找人的。”简雍对刘备说道。

除了毛潞跟董召,大家都有些垂头丧气。

“刘备!”卢植突然叫住正在收拾书简的刘备,“你回去收拾一下行李。”

“啊。”刘备愣住了。

“你不是要奉我为人师吗?不跟我去雒阳,怎么学?”卢植说着,朝刘备眨了下眼睛。

 

 

“这就是雒阳啊!”刘备牵着马叹道,前面的大街车水马龙,高冠博带的儒生,坐着大马豪车的官员,还有贩夫走卒,将整个大街弄得人声鼎沸。

“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毛潞一撇嘴。

“你搞清楚,现在谁人多。”简雍朝毛潞冷笑一声。

毛潞脸色胀红,但终于没再说了,自个牵着马儿快走两步,跟到卢植后面套近乎去了。

刘备难得清净,跟简雍并行一边看着京都风景,一边聊着天。

一群幼儿拿着纸风车在街上你追我赶,嘴中朗朗念着歌谣:“城上乌,尾毕通,公为吏,子为徒,一徒死,……”

一个小男孩跑得太快,不小心撞在了刘备身上,刘备连忙扶住小孩。

小男孩倒不怯生,盯了刘备一眼后,飞快跑远了,只传来他的声音:“百乘车,车班班,入河间,河间姹女工数钱,以钱为室金为堂……”

“他们唱什么?”刘备问。

“童谣。”简雍说道,“据说唱的梁冀。”

“梁冀?被诛杀的大将军外戚?”

“嗯。”简雍看着街边的食铺咽口水,“城上乌,尾毕通,就是说汉帝无后,梁冀迎立了桓帝。公为吏应该指的梁商,子为徒应该是指梁商的儿子梁冀。”

“噢。”刘备点头,他也听过一些雒阳官场的事。梁家是近数十年来最炙手可热的外戚。梁商的女儿跟妹妹入宫,女儿被册为皇后,妹妹为贵人。梁商就此被拜为执金吾、大将军。

只是梁商为人还算谨慎,知道自己这个大将军之职全拜外戚所赐,所以行事倒守本份,等他去世,儿子梁冀袭爵时,情况就大为不同了。

据说梁冀长得鸢肩豺目,肩一耸就像老鹰的翅膀一样,两只眼睛跟豺狼一样倒竖着,让人看了头皮发麻。学问却是半吊子,顶多只能记个账,却靠着父亲的蒙荫,一路成为河南尹,更是在梁商去世后,当了大将军。

把持朝政之后,梁冀迎立了汉桓帝。因有策立之功,梁冀更加跋扈,横行宫廷,作恶多端,最终惹怒了长大的桓帝。

桓帝在厕中与中常侍单超、具瑗、唐衡、左悺、徐璜等人暗中商议,最终将梁家连根拔起,梁冀见大势已去,在家里自尽而死,其余梁家老少,尽数投入诏狱,处以死刑,暴尸街头。

公为吏,子为徒,一徒死说的就是这样的事情了。

其实这歌谣早在恒帝初年就在雒阳街头传唱,想来歌词朗朗上口,到今天依然有雒阳小孩传唱。

“你知道百乘车、车班班,入河间是什么意思吗?”简雍好不容易把目光从食铺上转过来。

刘备想了一下,有些惊讶的说道:“是指当今天子?”

简雍点点头。

这一段刘备也是知道的。

刘备八岁那年,汉桓帝刘志去世,并无太子继承皇位。最后由窦太后作主,从冀州河间国迎解渎亭侯刘宏为帝,是为当今的天子。

窦太后因有迎立之功,其父窦武被封为大将军,一家三人封侯。当年,卢植还是白身,上书劝诫窦武,让窦武辞赏自保,窦武哪里肯听。不久后,窦武又跟陈蕃谋划诛杀朝中大太监曹节、王甫等人,结果事败被杀,刘备的叔父刘子敬当时就是太学的学生,追随陈蕃冲进过承明门。

窦武陈蕃事败后,窦太后受牵联,迁往南宫云台。当今天子的生母董氏成为明正言顺的大汉太后。只是这位太后好贪财物,喜积金钱,鬻官收贿, 童谣所唱的“河间姹女工数钱,以钱为室金为堂。”说的这是这个了。

普天之下,皆是王土,四海之内,皆是王臣。可没想到,太后竟如同农妇一样钻营揽利。

刘备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却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一行人转过大街,在一处巷子里抵达了住处。这是卢植拜托蔡邕寻好的房子。一间小院子,四五个房间,不大但已经足够用。

卢植占了一间,卢宝占了一间,简雍跟刘备一间,最后一间由毛潞住着。

一行人歇息了一天。第二天,卢植带着卢宝先行拜访谏议大夫马日磾。马日磾是卢植老师马融的族孙,自幼得马融真传,以才学入仕朝廷,现在东观典校五经的事情就由他负责。算起来,卢植还是他师兄。这一次,卢植入京,将要负责典校《礼记》,自然需要先去见见这位师弟兼长官。

临行前,卢植特地让刘备们去太学门口看看石经,有不少经书已经典校完成。经书由议郎蔡邕书写出来,再请精工巧匠雕刻在石碑后立在太学门口,天下学子皆可前往观赡抄誉。

卢植前脚刚走,毛潞就不见了踪影,大概他在雒阳有什么亲戚。刘备简雍乐得轻松,正好不同面对毛潞那张苍白的脸了。

太学在雒阳南边的开阳门外,出了城门,还需要走上一段时间,刘备跟简雍骑了马去。还没到太学就看到人头攒动,多是戴儒冠的书生。再走一段,前面的路已经不通了。到处都停了车子,粗略一看,不下数百辆。

“他们都是来看抄石经的!”刘备有些兴奋。

“天底下的读书人能来的都来了,这种百年一遇的盛事,谁也不想错过。”简雍说道,两眼不停的四下看。

两人牵着马倒比坐车方便多了,专捡空档走,走到一棵大柳树下,已经可以看到太学讲堂的屋檐。

“前面就到了。”刘备指着屋檐,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盛事,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跟在涿县的喧嚣不同,也跟在楼桑里的宁静不同。这种感觉也许只能用繁华两个字稍解一二。

“等一下,你们的位筹呢?”正当刘备心中感叹着文风盛事,突然数个人走出来,拦住了刘备。

“位筹?什么位筹?”

“就是这个!”当先一人大概二十上下,褒衣博袖,手中握着一根竹筹。

这时,旁边一行人走了过来,向这数人递上一根竹筹。其中一人接过来看了看,然后挥手示意对方可以过去了。

“没有位筹可不能过去。”那儒生说道,手一指外面,“要观石经,先去那里领位筹!”

旁边,一个儒生站在车子上,挥舞手中的竹筹,高声喊道:“大家不要挤!先来拿筹,按筹观经!”手下还有四五个儒生模样的年轻人,手中同样捧着竹筹。外面围了一堆人,纷纷伸手要竹筹。

刘备明白了,大概是来看石经的人太多,为避免人员杂乱,所以要拿位筹。

刘备颇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自卑,自己在边郡长大,这些东西还是第一次碰到。刘备向拦路的人行了一个礼,“抱歉,我们这就去领位筹。”

“你去,我看着马。”简雍说道。

刘备把马绳交到简雍手上,从人群中挤了过去。

“麻烦,请给我一张算筹。”刘备说道。

车上的儒生居高临下的看了刘备一眼,“你是哪里人?”

“哦……在下涿郡人。”刘备答道。

那人在手上翻了下,扔下一根竹筹,刘备连忙接住,仔细一看,竹筹上面写了一个申字。

“拿到了!”刘备挤了出来,把手上的位筹交给拉路的太学儒生。

“走吧。”刘备招呼简雍。

“慢着。”儒生再一次拦住了刘备。

“怎么了?”简雍有些不耐烦了。

“你这个位筹是申时的。”

“申时?”刘备不解道。

“对,没看见吗?申字不认识,不识字你来看什么石经?”对方翻了一个白眼。

“我们识字的……”刘备连忙说道。

“识字就好,你申时再来!”

刘备明白了,可申时也太晚了,几乎是黄昏,等看过石经回城估计都到戊时,那时候,只怕城门都关上了。

“明天早点来吧。”大概看到刘备脸上的难色,儒生说道。

刘备无奈摇摇头,简雍也有些沮丧,今天是来得有些晚。可是,明天不知道卢植还让不让他们出来。

“走吧,明天再来吧。”刘备说道,去牵简雍手中的马绳,两个只好垂头丧气往外走,这才发现柳树下还等着很多人,大概是同样需要等位的。

两人牵着马,走过发放位筹的车子,只见一个儒生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高兴的拿着一个算筹,刘备不经意一看。

“等一下。”刘备叫道。

“怎么了?”简雍问道。

刘备快走两步,走到那个儒生面前,朝儒生行了一个礼,“请问这位兄台,你手上的位筹可是刚才领的?”

“正是。”那人答道。

“可否给在下看一下?”刘备问道,那人犹豫着,似乎怕刘备拿了不忙一般,但终究还是把位筹朝刘备一递。

“谢谢。”刘备接过位筹一看,顿时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感觉。

“怎么了?”简雍把头伸过来问道。

“你看。”刘备把手中的位筹朝简雍面前一伸。

“巳……”

“可以巳时进去的位筹,也就是现在!”

“别看了,给我吧。”儒生有些不耐烦,一把拿过刘备手中的位筹,边走嘴里边嘟喃着:“什么人,也跑来看石经……”

“你说什么?”简雍大怒,挽起袖子就要上前打人,刘备连忙拉住了他,“看看他怎么进去。”

不出所料,这人把位筹一递,柳树下的人很快让他进去了。

“他们给这人巳时的位筹,却给我们申时的位筹!”刘备又惊又怒。

“走!找他们理论去!”简雍怒道。

“喂,你们干什么?”

身后传来了大喊声,刘备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人跳起来,抓住发放位筹的儒生,一把将他拉了下来。

“走,看看去!”刘备说道,两人挤到人群中。

刘备挤进人群,一个跟刘备年纪相仿的人正把发位筹的太学生按在地上,挥起拳头要打人,旁边的太学儒生一轰而上,齐齐按住了少年。

“敢抓老子!”发位筹的太学生从地上爬起来,灰头灰脸,怒喊道:“给我打,往死打!”

刘备跟简雍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冲了上去,分开了太学生跟那少年。

“别打,别打,太学门口有辱斯文。”刘备喊道。

大概是这句话起了点作用,太学生们放开了少年。

“你凭什么给他们巳时的位筹,给我们申时的位筹!”少年大声说道,脸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

“哼,你是哪里人?”发位筹的太学生整着衣衫,不屑地问道。

“在下安平观津人,怎么了?”

刘备跟简雍对望了一眼,安平国原属涿郡,数十年前,汉章帝的孙子刘得被封为安平王,安平国划归冀州。算起来,这位少年跟刘备还是乡人。

“边郡之人还想跟中原人士拿一样的位筹?”那太学生冷笑一声,此话一说,围观的人群中有不少人发出不满的声音,想必都是来自边郡的儒生。

刘备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拿到的是申时的位筹,原来是因为自己来自边郡涿郡。

“凭什么我们要往后靠!”少年的脸胀得通红。

“哼,凭什么?中原物宝天华,儒林正宗,当然优先安排他们,你们边郡野人喜好舞刀弄枪,晚一点有什么关系?要是不愿意,就别来看!”

“你这话说得太离谱!”刘备再也忍不住,上前说道:“请问这石经是何人负责典校?”

“当然是谏议大夫马翁叔,怎么了?”

“那这马翁叔是何地人氏?”

“当然是……”太学生突然停住了。

刘备大声说道:“怎么,不敢说?我来替你说,马翁叔是扶风茂陵人,扶风是不是边郡?还有近日获准典校《礼经》的前九江太守卢子干,是涿郡人士,涿郡是不是边郡?两位石经教授都是边郡人士,你怎敢歧视我等边郡人士!”

刘备说完,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欢呼声,大抵欢呼的都来自边郡,连那少年也带着感激并敬佩的眼神看着刘备。

“你……你凭什么说卢子干要典校《礼经》?我怎么没听说!”太学生说道,声音却有些发虚了。

“因为我们就是子干的学生。”简雍大声说道。

“原来是卢子干的学生,难怪气度不凡。”

“名师出高徒。”

众人发出感叹声。刘备也没想到,自己的老师在雒阳的名气也这么大。

“就是,赶紧给我们边郡人发放巳时位筹!”旁边的少年激动不已,感觉刘备这番话大大长了边郡人的志气。

“谁敢乱来!”太学生脸胀得通红,厉声喝道:“胡搅蛮缠,再胡说八道,把你们赶出太学!”

太学生这一喊,旁边数人似乎有了底气,顿时气势汹汹逼了过来,连柳树下的数人也跑了过来。

检查刘备位筹的太学生大声喝道:“谁敢在太学门口撒野?”

一群太学生奔了过来,腰间俱挂着剑,虽然还没拔剑,但手都放在剑鞘上,冷眼盯着刘备等人。

“你们想干什么?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还想杀人不成!”简雍脱口而出。

“敢在太学门口喧哗,一律给我抓起来。”发放位筹的太学生喊道。

太学生一拥而上,将刘备等人围了起来。

“大家看,袁本初来了!”突然有人大喊道,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顿时纷纷朝后面看去。

只见一行人阔步走来,当先一人头裹幅巾,身穿黑袍,姿貌威容,大概二十多岁。身后数人也锦衣深服,气质不凡。

众人自动让开了一条道,纷纷朝黑袍人拱手为礼。黑袍人也含笑一一回礼。

碰上两三个熟悉的,黑袍人还要停下来寒喧两句。

几乎在一刻间,这位黑袍人成为了上千儒生的焦点,不少人向他投去炙热的目光,有的甚至按捺不住,冲出人群,跑到黑袍人面前,黑袍人后面有奴仆站出来阻拦,黑袍人微笑着让仆人退下,跟那冒失鬼聊上两句,总是能够让人兴高采烈的离去。

就连那群太学生也顾不得派发位筹了,纷纷走上前迎接黑袍人。

“他是谁?”刘备有些咋舌,这架式,在他心中就跟皇帝差不多了。

“汝南袁绍,字本初。”边郡少年说道,又连忙介绍自己,“我叫牵招,刚才多谢了。”

“不客气,应该的,谁叫咱们都是边郡人!”简雍抢着替刘备答道,“我叫简雍。涿县人,他叫刘备,可是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喽。”

“失敬失敬。”牵招朝刘备拱手致礼,倒把刘备臊得脸都红了,他已经不再愿意在人面前提起来自己是汉室宗室中山靖王之后。可越是这样,越有旁人要这样介绍他。

“他好像很受欢迎。”刘备指着袁绍,连忙岔开了话题。

“那当然,他现在可是雒阳的游侠领袖人物。”牵招说道。

“领袖?”刘备看了看被一群人众星拱月般围着的袁绍,用领袖两字来形容再适合不过。

“嗯,他们家是汝南士家大族,家里四世出过五位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位袁本初也是年少成名,比我们大不了多少时就已经出任濮阳县长。前些年服母丧归家,又紧接着补服父丧,前前后后服了六年。据说去年才回到雒阳,一到雒阳,群公争辟,但他皆不应辟,反而广交雒阳游侠。”牵招如数家珍,看到刘备简雍有些惊讶,牵招笑了笑,“我来雒阳月余了,关于他的事听了一箩筐。”

“要是能跟袁本初这样的人结交,那就好了。”看着前拥后呼的袁绍,刘备由衷说道。他想到了公孙瓒,公孙瓒是英勇过人,这位袁本初就是风流倜傥。

牵招说道,“我曾到袁本初府上拜见过,我跟你说,整个雒阳只有三个地方门庭如市,一个是这个鬼太学。”

牵招说着,因为刚才受到了不礼的对待,他似乎对这个太学有些不满了。

“另一个就是袁本初的府上。”

“那你跟袁本初认识!”刘备有些羡慕的说道。

牵招的脸一下红了,“我连袁本初的面都没见上,去求见袁本初的人太多了,我一默默无名之辈,哪是想见就见的。”

“我看他也不过一个脑袋两只胳膊,除了家世显赫,也未必有什么了不起的。”简雍鼻子哼了一声。

“他能得众人拥戴,应有其过人之处。”刘备说道。

牵招点点头,“嗯,我听说袁本初虽然难见,但只要见到了,无论你是豪门子弟,还是寒门子弟,都是倾心折节,与之抗礼。只是袁本初门槛过高,不是海内知名或是机缘巧合,难以相见罢了,你看袁本初身边那些人,个个都是名士。”

牵招指着袁绍后面一个其貌不扬的短须矮个子说道:“那人是许子远许攸,别看长得一般,但为人急公好义,也是雒阳的知名人士。还有那位……”

牵招指着一个袁绍右边一个相貌堂堂的人说道:“那人是张孟卓。”

“八厨之一的张邈?”简雍说着,有些吃惊。

关于八厨,刘备也听过,那是党人核论的八位轻财好义之人,张邈就是其一,据说其因为接济朋友,把好好的一个家都给败光了,财散人聚,从此追随他的游侠数以百计。刘备看张邈有些不拘言笑。跟袁绍春风抚面的玲珑不同,张邈至始没有怎么说话。

“其他人我就不认识了,不过,我听说袁绍的府中藏有不少亡命之徒,还有一些是朝中缉拿多年的党人。”牵招说道

“官兵不管吗?”刘备问。

牵招摇摇头,“怎么管?他叔父袁隗是当朝司徒,司隶校尉段颎是他家故吏,朝中一半官员跟他家扯着关系,谁敢上他家的宅子搜人?”

牵招说着,袁绍朝刘备等人走了过来。刘备有心想上前结交袁绍,又怕过于唐突,正犹豫着,袁绍朝这边看了过来。

刘备刚想上前,袁绍朝旁边一位太学生说道:“这是位筹吧,烦请给在下发个位筹。”

“我们还拿什么位筹啊。”叫许攸的大大咧咧说道。

“正是,正是。”发位筹的太学生附和着在前走了一步:“诸位快请,我来替各位引路。”

说着,太学生将拦在路上的刘备一把推开,“别挡道,一边呆着去。”

刘备未及防备,脚下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你!”牵招大怒。

太学生却像没看到一样。

“他们是什么人?”袁绍问道。

“一群来凑热闹的毛头小子,还瞎称自己是卢子干的学生。”太学生随口答道。

“卢子干的学生?”袁绍突然站住了,回过头朝刘备三人扫了一眼,突然伸出手朝刘备招手:“你们过来。”

刘备愣住了。

袁绍回头朝太学生笑道:“可否让这几位小友跟我们一起去。”

“这……”太学生脸色大窘。

“当然可以!本初兄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在柳树下收筹的太学生赶紧说道。

袁绍微笑着朝刘备招招手,又指了指他的仆人:“你们可以把马交给的家仆。”

简雍推了刘备一下。

“走,不走白不走。”

刘备赶紧抓起牵招的手,“走,我们进去!”

 

“你们是卢子干的学生?”袁绍低着头问刘备,他足有八尺高。

“是。”刘备点点头。

牵招脸有些红:“我不是……”

刘备拉着牵招的手:“我们都是涿郡人。”

袁绍点着头,似是无意问道:“你们家中长辈在何处为官?是在雒阳吗?”

刘备愣了一下,连忙答道:“在下家父早年去世,生前曾是郡中书佐。”

牵招低声说道:“在下的父亲是白身。”

简雍大大咧咧道:“我父亲也是白身!”

“噢……”袁绍轻轻点头,虽然没说什么,但刘备在袁绍的眼神中似乎看到有些失望。大概他以为卢子干的学生必定都是家世显赫吧。

“袁兄,到了。”领路的太学生说道,指着太学门口呈凹字型排列的石碑,“这些就是石经,共有三十四块,西边的是《尚书》《周易》以及《公羊传》,南行的是部分《礼记》,东行的是《论语》……”

“好,有劳了。”袁绍点点头,从大门里转出一个人,袁绍只看了一眼,脸上顿时浮出喜色,大声招呼道:“童子郎,怎么见了我掉头就走。”

“好你个臧洪,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呢,原本就在太学里,为何不来迎我们,呆会要罚你的酒!”许攸大叫道。

 

被叫住的人站住了,是一位十五六的少年,长得英俊挺拔。

发现是袁绍后,那人忙不迭走过来:“不知道袁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怎么不知?今天就要告你一个失礼之罪,快去备酒来。”许攸不依不饶。

“酒菜我们倒备着。”张邈搭腔道。

“就你爱做好人!”许攸白了张邈一眼。

袁绍上前亲热得拉起那少年的手,“上回我们原本就要设宴,贺你拜童子郎的事,一直凑不齐人,今天就借你的地方用一用吧。”

说着,袁绍就拉着少年往里走,走了一会,想起什么,回头朝刘备等人说道:“我们还有事,你们就随意吧。”

这就是下逐客令了。

“多谢!”刘备拱手答道,虽然听出对方是有意摆脱他们,但毕竟没有他,自己还进不来。

袁绍点点头,带着众人嬉笑着朝太学走去。

“那人是谁?”刘备盯着那个少年问道,看样子跟自己长得差不多,却已经是太学的学生,还拜为童子郎。

“臧洪……我知道了,我听老师说过,他是原扬州刺史臧旻的儿子,三年前,会稽许昭为乱,就是臧旻率兵平定,臧旻因此升任为匈奴中郎将,连带着他儿子也拜为童子郎。”牵招答道,语气中多少有些羡慕。

“原来是靠着老子的威风。”简雍别别嘴,“走,我们看石经去!”

“好!”刘备把目光从袁绍一行人上收回来,转过头拉起牵招的手。说不出来为什么,相比臧洪,他心中更喜欢这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看石经去,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进来的。”

“刚才你说得太痛快了。”牵招愤愤不平说道:“这些人狗眼看人低,素来瞧不起我们边郡人,视我们边人如同野人。”

简雍轻咳数声,“他们盯着我们呢。”

刘备一看,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数个太学生,时不时投过来不怀好意的目光,似乎在揣测他们跟袁绍的关系,要是他们发现袁绍跟刘备三人只是萍水相逢,只怕还要过来找麻烦。

“我们赶紧看了走吧。”刘备建议道。

三人转了一圈,太学门前树着数十个石碑,上面刻着典校好的经文,分别用古文、篆、隶三种字体书写,刘备对经书兴趣不大,但这些字都出自蔡邕之手,用笔老道,值得一观。每块石碑上还有负责典校人的名字,如马日磾、蔡邕等等。

每块石碑前都围了数十人,有的还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人就经书内容相互吵得脸红脖子粗。

刘备听了一下,倒有些意思。

自汉以来,天下盛行家学,士家大族都精研某种经书,他们通过家书把持选仕,比如刚才的袁绍,他们家精研孟氏易。

家学盛行,经书的各种版本自然有所不同,这也是当今皇帝要典校经书的原因,但典校结果,却并非人人认同。尤其是有家学的士家大族,未必肯采纳。而石经之所以观者如云,多半也是这些士族派来打探情况的。跟自己家传有出入,难免彼此相争。

而这些对刘备三人来说,却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所以看经的热情并不是特别浓厚。三人一边看一边聊天。

刘备这才知道,原来牵招也是陪老师进京,他的老师叫乐隐,跟牵招是同县人。这次乐隐进京拜访故友,顺便就把牵招带来见见世面。牵招久闻太学石经之名,想来看一看。

跟刘备一样,听说来自边郡,那伙太学生就给牵招发了一个申时的位筹。牵招发现其中的区别后,气愤不过,就发生了刘备刚才看到的一幕。

简雍轻轻推了一下刘备,示意他注意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的太学生越来越多,纷纷带着不善的眼神,好像随时会发难一样,搞得刘备深身不舒服。当先的正是被牵招从车上拉下来的太学生,眼里阴沉又冰冷,大概碍于是太学门口,不好动手。

“不如我们回城一起喝茶去。”刘备提议道,大家顿时击掌同意。

三人一起离了太学,从袁绍家仆手中牵回了马,一起策马回城。

时间尚早,三人也不着急 ,一边欣赏着田园风光,一边聊着天。

刘备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对了,你说雒阳有三个地方门庭若市,除了袁本初跟太学石经,还有哪里?”

“第三个是许虔家。”牵招说道,看到刘备跟简雍有些不解,补充道:“他弟弟叫许劭。”

刘备恍然大悟,他早就听公孙瓒说起过,这位许劭在家乡搞月旦评,一经品评,被评之人无不身价百倍。只是这许劭自视甚高,不肯轻易评人,他的门槛只怕比袁绍家的只高不低。

“你也去了?”简雍问道。

牵招的脸红了,“我一个无名之辈,怎敢去要什么评语,我是陪老师去……”

牵招的声音越来越低,刘备猜出,只怕跟公孙瓒一样,牵招的老师也没能得到许劭的点评,是以牵招不好多说。

刘备笑道:“要什么评语?古往今来,那些大人物的美名威声哪有一个是靠评出来的?还不是自己闯出来的。牵招,我看你将来定有一番大作为。”

刘备这话说得极诚恳,牵招听了顿时脸更红了。

正在这时,后面突然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边郡野人,占了便宜就想跑!”

刘备回头一看,竟然是一伙太学生,领头的正是那位发位筹的。

“他们不是要找我们麻烦吧?”简雍说道。

“欺人太甚,我们都没找他们算账,他们倒追上来了。”牵招极为气愤。

“快走吧。”简雍扯着马绳。

“看看他们来了多少人?”刘备问道。

“还用看,肯定比我们多。”

牵招伸长脖子看了一下,“还真看得起我们,来了七八个呢。”

“七八个,快走快走,这帮人得罪不起!”简雍大急。

“你说,我们打得过他们吗?”刘备突然朝着简雍笑道。此刻,刘备突然感觉自己有点不一样了。

大概刚才见到袁绍等人的气概,牵招嘴中说的名士让刘备感觉到了一丝兴奋。

以前的自己,总是能避则避。可现在,他想听从内心更深处的想法。

既然他们咄咄逼人,那就让他们尝尝厉害。

“试一下就知道了。”牵招也勒住马,策马到刘备的身边。

“你们不会想……”简雍脸色有些发白。

“他们不是瞧不起咱们边郡人,说我们是野人吗,今天就让他们看看我们到底有多野!”刘备说道,拔出了腰间的剑。

那是他父亲常用的配剑。此刻,他的脑海里响起了母亲的话,“剑有多名贵不重要,重要的是拿剑的人用他做过什么。”

今天,他就要用这剑做第一件事,说不上多伟大,但至少对得起父亲之名。

“咱们还是走吧,他们人多,没必要,我们……”简雍打着退堂鼓。

简雍的话还没说完,刘备双腿一夹马,朝着那伙太学生冲了过去。

“冲啊。”牵招也猛得拔出剑大喊一声。

“哎!”简雍急得大叫。

“算了,算了,今天我舍命陪君子了。”

简雍拔出长剑,一夹马腹,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刘备还以为会是一场好厮杀,说不定还会受伤,但没想到,他们这一冲杀,顿时把太学生给吓了一跳。

看着刘备三人离开,太学生打听清楚了,他们三人跟袁绍并没有什么深交,而且看袁绍的意思,也没有跟他们继续交往下去的意思,顿时起了前来讨回面子的心。发位筹的太学生纠集了七八个同窗追了过来,原本想上去把刘备三人揍一顿出出气,但没想到,这三个边郡来的人少年竟跟疯子一样反冲过来,而且还拔出了剑,这一下顿时慌了手脚,手忙脚乱的想去拔腰间的长剑。

这些太学生多是官宦子弟,平时倒也练过剑术,但多是花架子,没有经过实战,那像刘备简雍跟鲜卑人厮杀过。一慌之下,大多数的剑卡在鞘中竟然拔不出来,再看刘备三人已经冲到了眼前,再也顾不得面子,掉转马头就跑,数个骑术不精的更是忙中出错,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等刘备冲上去的时候,只剩下那位派筹的人呆在原地,手中举着一把长剑不知所措。

“你们……你们这些边郡野小子……你敢动我……我父亲是朝中……”话还没说完,刘备挥着手中的剑朝他比划一下。

“朝中什么?”

“小子,有本事在这里等着,小爷我去叫人!”太学生大叫,猛的夹马,从刘备简雍中间的空档冲出了出去。

“哈哈哈……”望着太学生狼狈的背影,三人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回到城的时候,已经近黄昏,自然没办法再聚,三人留下地址,相约有时间再聚,就在街头分了手。

接下来的日子,对刘备来说再悠闲不过,卢植已经正式接受在东观典校经书的工作,因为时间紧急,卢植要搬到东观去,但东观内住处有限,所以卢植只带了毛潞跟简雍前往,刘备就留在院子守家,说是守家,不如说放羊,这一下没人管束刘备,连卢植都只叮嘱刘备不可惹事就罢。

这一下,不但简雍羡慕不已,连毛潞都嫉妒万分,出门前突然凑到刘备面前,低声说道:“你小心点,外面全是公卿子弟,像你这样土豹子,被人打死了都没人收尸。”

“多谢关心!”刘备笑着回应,毛潞的嘴气歪了。

这一下,刘备彻底自由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阿迎。去年,阿迎托人带东西来时,曾经给过一个地址,刘备早记在心里,

 

照着地址,刘备寻了过去。地址在洛阳的北边。拐进一个巷子,就到了阿迎所说的地方,一幢很大的院子,院门紧闭着。刘备有些紧张,他已经有四年多没有见到阿迎,不知道她变成什么样,还认不认识自己。

刘备松了松喉咙,上前敲着门环,良久都没有人回应,刘备手上加大了力气,终于听到了脚步声,刘备赶紧松开门环,紧张的站到一边,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苍头奴仆的头伸了出来。

“谁啊。”

“请问这是王家宅子吗?”刘备连忙问道。

奴仆上下打量了刘备一番,“不是!”

“不是?”刘备吃了一惊,连忙说道:“我是这家宅子的乡人,从涿县而来,还烦你通报一声。”

“通报什么?这宅子没人住,呸,被你小子惹的,我怎么咒起自己来了?小子,你走吧,这宅子没主人。”

“怎么会没主人?”

“看你一身打扮,也像个读书人,怎么不识字啊。”奴仆手一指旁边。

刘备看去,这才发现旁边树了一个木牌,上面写着本宅售卖四个字。

售卖!刘备急了,连忙拉住奴仆,“以前住这里的王家人呢?他们去了哪里?”

“我怎么知道,我就是一个看房的。”

“那你家主人是谁?”

“你要买房?”

“我要找人!”

“找人去别处找去!”说完,奴仆甩开刘备,啪的一声把门关上。

“喂,你开开门!”刘备猛拍门板。

门吱的一声再次开了,只是这一次,那奴仆手上拿着一根大棒:“都说了不买房就别打搅老子睡觉!”

奴仆朝刘备扬了扬棒子。

“你这个奴仆怎的这么凶恶!”一个人喝道,刘备回头一看,喜出望外,“牵招。”

牵招走过来,手按在剑柄上,怒目瞪着看房人:“好生问你,你回答就是,为何摆出这付嘴脸。”

“你又是哪跑来的野小子?敢在王甫大人的宅子惹事!”奴仆朝牵招一瞪眼,又转过身朝里大喊道:“有人惹事,你们这些王八蛋还不出来看看!”。

“你!”刘备大怒,伸手去抓那奴仆的领子。

牵招赶紧拉住刘备的手,“走!”

牵招拉着刘备狂跑了一阵,只见后面的宅子冲出一批恶奴,朝着刘备两人挥舞大棒,要不是他们跑出太远,这些人数不定就要追上来。

 

“他们惹不起的!”牵招喘着大气,“你不知道他们是谁吗?”

 “是谁?”

“没听那恶奴说是王甫的宅子吗?”

“王甫……”刘备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突然想起来了,“是中常侍王甫!”

王甫是当今最为炙手可热的大太监,楼桑里的王清就是投靠了王甫,这才发的迹。

“除了这个阉人,谁的奴仆敢这么嚣张!”牵招说道:“这种人咱们惹不起,别说咱们了,就是王侯也惹不起,你听过勃海王的事吗?”

刘备摇了摇头。

“勃海王刘悝是先帝的亲弟弟,后面因为被人弹劾谋反,削了王侯。刘悝一直想恢复封国,就走了王甫的路子,许诺王甫,复国之后答谢五千万。到了先帝去世,临死前大概想起了这个弟弟,特地下诏复了刘悝的封国。刘悝知道自己复爵跟王甫没什么关系后,答应的五千万没给。王甫怀恨在心,叫自己的瓜牙段颎构陷刘悝意图谋反,最后逼得刘悝在狱中自杀,老婆孩子一家百口全部处死……”

牵招一边走一边说,听得刘备头皮直发麻,他以前只听说太监势大,但没想到翻手之间,就能让一个王侯满门抄斩。这还是先帝亲系,自己这个百年旁系的汉室宗亲就更不用说了。

“你怎么惹上他们了?”牵招说道。

刘备只好把自己找阿迎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原来是找青梅竹马啊。”牵招说道。

刘备的脸一下红了,“不是,是奉阿母之命……”

刘备说道,其实自己心里也不清楚,到底是阿母让他来,还是自己想找阿迎多一点。

“你最好打听清楚,王甫的宅子不是随便进的。”牵招正色说道。

刘备点点头,心里也在犯嘀咕,不过,他似乎也猜到了这其中一些微妙的联系,阿迎跟父母来洛阳投奔王清,王清则跟王甫有紧密的联系,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原因。

“你怎么来了?”刘备说道。

“哦,我去找你,你们管家告诉我你来这里了。”

“管家……”刘备明白了,这所谓的管家一定就是卢宝了,自己出门前确实跟他说过自己要来这里。

找阿迎的事意外碰到了麻烦,刘备有些沮丧,牵招陪着他逛了逛。牵招来得早,对雒阳颇为熟悉,边逛边给刘备介绍雒阳的布局。

雒阳本叫洛阳,只因天子相信五德说,汉光武帝定都洛阳,自视为火德,所以忌讳带水字旁的洛字,所以改洛为雒。

名字虽能改,但雒阳傍水的格局却是无法改的。雒阳依邙山靠毅水,城东西长六里,南北长九里,所以也叫九六城。城一共开十二道城门,南开四门,北开两门,东开三门,西开三门。这其中,以南面的平城门最为尊贵,皇帝车驾所经,由南直达城内宫殿。

城内有南宫北宫,官署在南宫之左,东城耗门之内。南宫之前,则是太尉、司徒、司空这三公的官署。

东门之内,也是权贵聚集之所,府邸鳞次栉比,雕梁画栋。

平民百姓大部分居住在城郊。

此外,雒阳还有南市、金市、马市、粟市。南市跟马市皆在城外。

聊到马市时,刘备来了兴趣,牵招是边郡之人,对马匹也有特别的喜好,两人遂决定前向马市看看热闹。

马市在东郊之外,出了东门,就可以看到马匹多了起来。汉朝重视马政,无论民间官家都重养马,是以“庶众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当年汉武大帝就是靠着这些马远征大宛,拓边西域,还夺回了大宛国的汗血宝马,除了养马,民间官家也常去塞外购马。只是这些年,边境战事连连,羌人、匈奴、鲜卑轮番为乱,从塞外购的马数连年下降。

就是如此,雒阳作为帝都城,集四方物资于一会,马市规模之大,也让刘备吃了一惊。马市上人头攒动,比人还多的是马,不但数量繁多,马的种类亦让刘备看得应接不暇。

“这是什么马?”刘备好奇的看着一种矮小的马,马的个子还没有刘备高。但看上去颇为结实。

“公子,你真好眼力,这是蜀马。”马主看到来了客人,连忙上前招揽生意,“别看个子小,但耐力好,拉车乘用都合适,怎么样,要不要来两匹,价格好商量。”

刘备尴尬的挠挠头,“我就看看。”

“噢,那你随便看,有合适的随时叫我。”马主说道,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刘备看得眼花缭乱,他虽然长在边郡,族叔又是贩马的,但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马,要是刘德然来了,只怕也会看得舍不得走,尤其马市上还有不少良马,刘备至少发现了数匹跟当年他骑过的赤兔一样的良马。

“听说以前这里还有马王。”牵招说道。

“马王?”

“嗯,就是西域来的汗血宝马,那种马价值数百万,但是,只要出现,不到半刻就会被买走。”牵招说道。

这时,刘备被前面一匹瘦马吸引住了,马高达八尺,耳朵不大,颈细胸宽,全身灰色,尤其让人注目的是,马的眼睛极为有神。

“好马!”牵招也注意到了这匹马,连忙跟刘备走近了去看。

马前围了不少客人,都在议论点评,刘备见这马虽然瘦,但毛发还很光滑,忍不住伸手去摸。

“你干什么!”一声断喝响起,刘备手缩了回来。

一个着袴、褶,戴帻巾的人横在了刘备跟马匹之间,显然是马主,他上下打量着刘备,“不买不要乱摸!”

“哦。”刘备连忙应道,赶紧后退了半步。马的骨架极佳,精神抖擞的轻移脚步。

“这马多少钱?”有人出声询价。

马主伸出了三个手指头。

“三万?”

马主嘴角一挑,露出不屑的表情,“三十万!”

“三十万!”询价的人摇摇头走了。

其实就刘备看来,这马绝对值三十万,甚至更高。马打了一个响鼻,刘备脸上感觉温温的,一抹脸,原来是马的鼻涕之类的东西。

“倒霉。”刘备说道。

“你等一下。”牵招说道,用手在刘备的脸上擦了一下,把手摊开来,只见唾沫中含着一丝血。

“这马有病!”刘备脱口而出,仔细看了看那马,终于发现这马有些不太正常的亢奋,眼中似乎还有一丝血丝。

“东家,你的马得病了。”刘备赶紧走到马主面前。

马主愣了一下,随即四看了一下,朝刘备一瞪眼,“小子,你瞎说什么。”

“马有病,你看,唾沫中有血丝。”牵招把手摊开给马主看。

马主抓住牵招的手,一抹,唾沫不见了,“哪有?小孩子一边玩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真有!”刘备急了,马唾沫有血丝,往往意味着重病,如果不及时医治,很可能会病亡,“不信,我再去弄点唾沫。”

刘备的手朝马鼻子抹去,马主一把抓住刘备的手,“你干什么?不是叫你别摸吗?”

“不是,这马病了,再不医治就来不及了。”

刘备的声音引起了人的注意。

“病马?”

“看不出来啊。”

“不是,我看真有点问题,你看这马这么瘦……”

“你再胡说,老子弄死你!”马主一把抓住刘备的衣领,猛的一推,将刘备推倒在地上。

“你干什么?”牵招大怒,猛的拔出佩剑。

“哎呦,哪来的黄毛小子,敢在老子面前拔剑!”马主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以为老子怕你不成!”

说话完,呼啦啦冲出来了四五个人,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鞭子。

“仗着人多?我可不怕!”牵招把手中的剑一挑。

刘备赶紧起身拉住牵招往外面走,“我们走,没必要跟他们计较。”,

“怕什么?天子脚下,还怕他们?”牵招愤愤不平,“好心提醒他这马得病了,竟然如此无礼!”

“咱们不吃眼前亏。”刘备劝解道,拉着牵招去别的地方看马。

虽然也看到了数匹好马,但刘备心里总想着那匹瘦马。刘备也猜到了,马主大概也知道这马有病,但他并不想给马医治,而是趁马病发前把马卖出来的。让刘备奇怪的是,马得了病,多半精神萎靡,但这匹马却精神抖擞。

“我们再回去看看那匹马?”刘备说道。

“行啊,那老小子敢再出言不逊,就别怪我不客气。”牵招捥了捥衣袖。

“就偷偷的看一眼。”刘备说道,“千万别跟他们打起来。”

两人溜回了马档,只见马主正跟一个高冠儒衣的人谈着什么,似乎在交易马匹。刘备躲在一匹小黄马的后面,仔细看了看那匹瘦马,渐渐地发现马确实有些不对劲,马没有一刻停下来,不是在打响鼻,就是前蹄不安的跺着地面。

“看出什么来了?”牵招问道,“好像那人要买这匹瘦马。”

果然,那位儒士仔细端祥着那匹瘦马,还用手摸了摸马背,似乎对马颇为满意,不停的点头。马主则喜开颜笑。

儒士朝后面的随从示意,随从从车里拿出一个大包袱。看来要买下这匹瘦马了。

“这马主好缺德,把病马卖与人。 ”牵招说道,“我们上前戳穿他的把戏。”

“等一下。”刘备拉住了牵招。

儒士后面为知道什么时候窜出一个人,长得不高,皮肤略有些黑,眼睛狭长。

那人一把将儒士随从拉到后面,凑到了儒士的面前。

“先生要是喜欢这马,我替先生买下就是了!”那个的嗓门又粗又大。

儒士吓得后退了一步,看清了来人,脸上又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我自己买马,为什么要你掏钱!”

“原来不是劝阻的,是来出钱的。”刘备说道。

“让一让!”

一个跟刘备年纪相仿的马奴抱着一堆粮草从旁边经过,牵招赶紧往旁边让了让,刘备还在盯着瘦马,一不注意跟那人撞上。粮草掉了一地。

“抱歉抱歉。”那人说着。

“没事没事。”刘备说道,弯下腰替那人收拾草料。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那个说道,胡乱收拾了一下,将草料抱到怀里,朝马厮走去。

“拿个草料都不会!”马主举起手扇了一下少年奴仆。

转过头,马主冲着两位还在推让的人笑了笑:“怎么样?决定了吗?要不,两位一人出一半就好了。”

“放你娘的屁!”矮壮青年怒目一瞪:“这世界哪有送礼送一半的!”

“我就随便说说……”马主脖子往回缩了缩。

“来,这钱一定让我出,先生这么远到了雒阳,我也算半个主人了,这点地主之谊还是要尽的。”

刘备倒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好客的,毕竟这瘦马叫价三十万钱。

刘备想着,去拍身处沾上的草料,发现衣服上沾了一片奇怪的叶子,这大概是草料中的,刘备拿起来了闻了闻,脸色都变了,“淫羊藿!”

 

 

“什么东西?”

“你看!”刘备把叶子伸到牵招面前,牵招一眼就认出了这种叶子。

“真的是淫羊藿。”

瘦马面前,那儒士被矮壮青年死死按住,青年从手上捞出了一片小袋子。

“你数数看,这里有十片金叶,抵你的三十万钱,只多不少!”

“这位仁兄真豪气。”马主脸上笑开了花,伸手去接青年的小袋子。

“慢着!”刘备大声喊道:“这马是病马!”

“病马?”青年扭过头来看刘备。

“哪来的小杂种胡说八道!”马主气得胡子跳动,扬起手就朝刘备打过来。

牵招站到刘备的面前,手按在剑柄上。

“等等!”青年一把抓住了马主的手,“你让这兄弟把话说完。”

“这马是病马,而且病得不轻,刚才都吐血了,买回去也活不了多久。”刘备说道。

马主火冒三丈:“小杂种,你放什么狗屁,老子的马活蹦乱跳的,要是病马还能这么精神?”

刘备亮出手心的绿叶子,“你在给马喂淫羊藿叶,这种叶子吃了之后会精神亢奋,原本你这马好生调养,说不定还能好起来,现在喂了这淫羊藿叶,血脉贲张,只怕救也救不过来了。”

“你小子再胡说八道,老子撕了你的嘴。”马主朝着后面招呼,“你们还傻着?把这小子给我打出去!”

马栏的奴仆这才恍然大悟,连忙上前,牵招一亮剑,“哪个敢上前!”

矮壮青年一把推开奴仆,走到后面堆放草料处,伸手一抓,从草料中抓出一片叶子,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真是淫羊藿叶。”

说完,矮壮青年大步冲回来,朝着马主就是一巴掌,“连老子都敢骗!”

马主哎呀一声倒在地上,一吐唾沫,血沫中裹着一颗牙齿。

“他妈的,今天倒血霉,碰上丧门星,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

马栏的人一涌而上,刘备连忙拔出剑,跟牵招背靠背。

“等会有机会就跑,他们人多,我们打不过。”刘备说道。

牵招点点头。

话刚说完,一个马奴惨叫一声,身子横飞了出去。

矮壮青年立在众人中间,大声喝道:“老子是洛阳北部尉曹操,想吃老子五色棒的,尽管上来。”

话音一落,马栏的人都呆住了。

眼下的洛阳,还有谁没听过曹操这个名字?曹操是当今太尉曹嵩之子,小时候就是雒阳上房揭瓦,横行竖往的主。去年二十岁时举孝廉,他爹给他求了一个雒阳北部尉的差事。不大不小的官儿,威风倒是十足,在堂上摆了十来根五色棒,放出话来,谁敢在他的辖地违法犯事,不管皇亲国戚,还是士族名流,一律大棒伺候。曹操说到做到。没多久,一位叫蹇图的人犯了夜禁,撞到曹操的手上。这蹇图是当朝皇帝宠信的小黄门蹇硕的叔叔。说起来,曹操的祖父曹腾就是一位大太监。曹操之父曹嵩是曹腾的养子,坊间传言过继于同乡夏侯家,这样算,曹操跟太监的关系不可谓不密切。这蹇图大概知道这一点,堂上不以为意,还跟曹操扯中宫的近乎。可没想到,恰是这样,触了曹操的霉头。

汉家天下,阉人势大,朝中的士大夫或多或少都跟阉党有所关联,就连袁绍一族,跟太监也有勾连,中常侍袁赦就是袁氏族人,一笔写不出两个袁来。袁赦以袁家为外援,袁家亦以袁赦为内应。这才如不倒翁般,数世而公。

还有的关系多半隐秘,比如议郎阳球,对太监疾恶如仇,却娶了中常侍程璜的女儿为妾。倒是曹操这个关系太大眼,爷爷就是太监,暗地里不知道被多少人叫过赘阉遗丑,日常最为忌讳别人在他面前提太监这些字眼。蹇图好死不死戳破了这一点,惹得曹操大怒,一阵板子下来,蹇图竟然被活活打死。

打死了蹇图,曹操的名字一下在雒阳城传开了。

马市之人,虽然不在东部,但也听过曹操的名字,现在一看曹操怒目金刚的样子,谁还敢上前惹这位活阎王。

马主早就吓得魂都没了,微颤颤着从地上爬起来:“你……你是洛阳北部尉曹……曹操?”

“怎么,老子不像!”曹操眼一瞪,马主身子一软,跪在了地上,“原来是曹大人,小人该死,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去你的泰山!”曹操一脚将马主踢到地上,“走,去见见我的五色棒。”

马主吓得脸色苍白。

“算了,算了,我们还没买,就不必再追究了。”那个儒士上前劝道。

“哼,小子,算你走运,今天许先生替你救情,这顿棒子就替你先记下,以后再敢拿病马来诳人,一并打你!”曹操出乎意料的听了这个的劝阻。

“许先生……”牵招瞪大眼睛,朝着那儒生看了两眼,脱口而出:“月旦评的许子将?”

此言一出,众人躁动起来,许子将的名字谁人不知,就连走夫贩卒也是如雷灌耳,当下就围上了一群人。有贩马的马夫,也有买马的豪客,都想抓住这一机会。

“许先生,还请点评点评,酬金自当奉上。”一个大腹男子径直喊道,穿褐衣戴短巾,大概也是某位贩马客。

许劭脸上极为尴尬。

曹操一瞪眼:“你当许先生是什么?要评也是给我评,什么时候轮到你了!”

说完,曹操回头朝着许劭呵呵说道:“许先生,走,到我家里喝点酒,压压惊。我的核论,先生不用急,可以慢慢想。”

许劭并不理会,反而朝刘备牵招招手。“你们过来,坐我的车子。”

刘备反应过来,许劭这是救他们,这些马贩子害怕曹操,却不会害怕他们,要是曹操一走,他们还留在这里,少不得要挨揍。

曹操也明白过来,晒然一笑,“他们还敢惹事不成!”

说完,瞪了一眼马主。马主连忙摇头,“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刘备大喜过望,竟然能跟许劭同车,这说出去,只怕要把简雍羡慕死,更不用说公孙瓒了,至于毛璐,会吐血而亡吧。刘备连忙抓着牵招的手,毫不客气爬上了许劭的车子。

曹操赶紧跟了上来,“等等我啊。”

许劭上车后,瞅了曹操一眼,“抱歉,坐不下了。”

“那我骑马,替先生开道。”曹操说道,许劭不置可否,曹操倒是一路小跑,将自己的马骑上,走到了前面。

在众人的注目下,车子离开了马市。

刘备兴奋莫名,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许劭似乎也不想跟他们闲聊,双目微闭,唯有曹操时不时回头。

刘备不经意撞上曹操如冷电的眼神,不知怎么心突然狂跳,好像有什么祸事要发生一样。

“你有没有觉得这曹操的眼神像狼一样。”牵招小声说道。

 

进了城,许劭叫停了车子。刘备知道,这是对方下逐客令了,跟许劭同车的兴奋劲也过了,而且他感觉对方有些冷淡。这也在情理之中。对方是海内闻名的儒士,什么样的名人没看过?何况是对两个不知名的少年。肯让他们搭车,已经是破例了。就连身为北部尉的曹操还得骑马在后呢。

想到这里,刘备释然了,连忙跟牵招下了车,朝许劭行礼致谢。

许劭微微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刘备愣了一下,连忙答道:“在下涿人刘备。”

许劭颇有深意的看了刘备一眼:“识人,你不如我,识马,我不如你。”

许劭这一句话说完,曹操眼里都冒火了。

“小子,算你走运,我跟许先生多日,许先生不肯对我开一言,今天一见你,就给了你一句。”

“我?”刘备不明所以。

牵招特别兴奋:“许先生夸你能识马呢,你就是今之伯乐!”

刘备这才明白过来,再一次朝许劭行礼。

许诏倒不说话,示意车子前行,曹操忙不迭跟上去,似乎还在央求许劭也赐他一句。

“这下你出名了。”牵招兴奋的说道。

刘备却不像想像中那么高兴。

“识马……”刘备低声说道,要是一个马贩子得到这样的评语,只怕高兴得数天睡不着,可他并不想成为一个马贩子啊。

这一天,两人又逛了逛,一起吃了饭,牵招还说要喝酒,刘备想起老师的嘱咐,连忙劝住了,其实他心里还藏着事。

跟牵招约了下次相聚的时候,刘备回到住处,只见简雍在院子里,刘备心里咯噔一下,担心老师也回来了,自己出去大半天,老师会不会责怪?

进去后才知道是虚惊一场,卢植并没有回来,简雍只是回来取点东西。

见到刘备,简雍兴奋的讲起了东观的校书,除了望不到头的书简,还见到了马日磾、蔡邕。

“蔡先生长得这么高!”简雍拼命比划着,看样子似乎高过房屋。

“可惜你不能去。下次我跟老师提提,也让你去见识一下。”简雍说道,“对了,你去哪了?”

刘备把自己一天的行踪讲了讲,简雍听得目瞪口呆。

“许劭!你真的见到许劭了,他还给了你一句评语?”

“嗯。”刘备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很兴奋,只有他一点也不激动。

“你不知道,让他评一句有多难,你知道公孙瓒吧。来了数回,人都没见着。”简雍说道。

“我想见的人也没见着。”刘备说道。

“阿迎?你别着急,说不定是搬家了。”简雍安慰道。

两人聊了一会,简雍似乎还想聊个通宵。也难怪,跟着先生校经,估计把他闷坏了,好不容易能痛快聊个天。刘备心里藏着事,只想简雍早点睡了。于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会,刘备借口太累,倒下睡了。

睡了一会,发现简雍那边已经打起了细微的鼾声,刘备爬了起来,拿了剑,出了院门,朝白天的那个宅子走去。

他总感觉那个宅子怪怪的,阿迎以前肯定住这里面。就是现在,刘备也认为这宅子跟阿迎有着神秘的联系。

刘备索性准备夜里去探一探。

外面没有一个行人。雒阳实行夜禁,晚上不得擅自在外面闲逛,何况像刘备这样带剑夜行,执刃夜行向来是大忌,曹操打死的蹇图就是因为执刀夜行。刘备想到那座院子恰好也在曹操的辖地,只好祈祷自己别碰上曹操的巡查,不然,就真的要尝尝五色棒的味道了。

天空中挂着一轮薄月,月光似有似无般湿落在街上。阿迎也在望着这轮新月吧。刘备加快了脚步。猛然间,一双手搭在了刘备的肩上,刘备吓了一跳,正要喊出声。

“别喊,是我。”

刘备回头一看,简雍露着嘻笑的脸。

“你怎么来了?”

“你又怎么出来了?”简雍不答反问。

“我……”刘备一下不知道如何说是好,简雍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把刘备拉到一边。

不过一会,街道边转过一行巡街的衙役,两人屏住呼吸,藏在角落里。

是曹操!借着昏暗的月光,刘备看清了前面那个人正是白天碰到的曹操,只见他骑在一匹大马上,目不斜视,却让人感觉他脑后还有一只眼。刘备的心扑通的跳,今天怎么这么倒霉,一出门就撞上杀神。简雍虽然没见过曹操,大概也感觉这个人不好惹,刘备发现他的额角都渗出汗了。

突然,曹操停了下来,似乎闻到有什么不对,环视了一下,远远的盯着刘备藏身的角落。

“大人,有什么不对吗?”一个衙役说道。

刘备的拳头握了起来,有一股掉头就跑的冲动。

好在,曹操只是扫了一眼。

“没事,走吧。”

说完,曹操领着这一群人离开了这条街。

“好惨,这是谁?杀气好重啊。”简雍说着,一边用袖子去擦额头的汗往外走。

“等一下!”刘备连忙拉住简雍,将简雍拉到角落里,紧接着,一阵马蹄声响起,曹操又出现在街上,四下里查看着,直到确认没有什么不对劲,这才离去。

“好惨,刚才差点被发现。”在角落里蹲了了会,确认那人不会再回来时,简雍长出了一口气,“什么人如此多疑?竟然还杀回马枪。”

“是曹操。”

“曹操?是那个……”

刘备点点头,“就是做了五色棒的曹操。”

“好险,要是被他抓住,还不被打死。”简雍吐着舌头,大叫侥幸,“你怎么知道他还会回来?”

“我猜的。”刘备说道,“你怎么来了?”

“我,我半夜起来方便,没看到你,连你的剑都不见了,就出来看看喽。你出来干嘛?”简雍轻描淡写说道,刘备才不信,估计简雍一直都没睡着,自己一出院子就被他跟上了。

“我去找人。”刘备说道。

“找什么人?大白天不找,晚上跑出来找?要是被抓住了,就倒霉了。”简雍说道。

刘备只好把阿迎的事告诉简雍。

“真的?就在那宅子里?走!”

“去哪?”刘备站住不动。

“找阿迎啊。”

“要不,你还是回去吧,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人多了反而不方便。”刘备有些犹豫。

“谁说不方便?我还可以给你放风呢。”简雍说道。刘备倒也不好拒绝,两人趁着月色往那座宅子走去。

 

因为去过一次,刘备轻车熟路,只是一路上担心被人查到,所以只敢顺着屋檐走。好在月光晦暗,虽然路上又碰上一路巡查的士兵,但总算有惊无险的来到了那座宅子前。

宅子前点着两盏红灯笼,门紧闭着。

“怎么办?总不能敲门吧。”简雍说道。

刘备看了一下,发现东边的墙上有一棵树,枝繁叶茂,一根手臂粗的树枝伸到院内。

刘备指了指树,说道:“你在外面替我放风,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了。”

“行,那你注意点,有什么不对,赶紧跑出来。”

刘备只用了三四下就爬到树上。

院内楼台阁舍接幢连舍,只是大多没有点灯,在微弱月光下显出特别荒凉的气息。独独院落中间的一个房子亮着红灯,在一片黑暗之中,反而让人感到莫名的心慌。

“里面有什么?”简雍在下面小声问道。

“我下去看看。”没等简雍回答,刘备顺着那根横向的树杆爬到院里,跳下来时,惊动了院中一汪池塘的青蛙,蛙声响成一片。

“谁!”

刘备吓得赶紧扑在地上,只见不远处的一个小房子走出来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左右张望了一下。

“还有谁啊,池子里的青蛙在抱卵呢,赶紧进来,轮到你起牌了。”房间里叫嚷着。那人犹豫着,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过来看一眼。

“你他娘的掉坑里啦,是不是赢了钱想跑?”里面的声音更大了。

“行,老子今天让你输得卖媳妇。”那人骂骂咧咧进去了。

刘备松了一口气,又伏了一会,听到里面的叫牌声这才站了起来,朝着院中的那间亮着红灯的房子走去。

刘备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间屋子里一定有自己寻找的东西。

天空的乌云散去了,月光变得明亮许多,刘备小心的走在回栏上,房子似乎真的被闲置了许多,杂草正从两边的花圃朝过道延伸,时不时有青蛙扑通跳到水里的声音。

终于,刘备走到了那间小屋前,屋里的灯光映出一个虚虚的影子。

刘备的心狂跳,只见门虚掩,透出一道光,刘备透过门缝望去,里面简简单单,一个案几,一个床榻,一个妆台,一位女子背着门,对着妆台上的铜镜托着香腮。

那个背影,刘备越看越眼熟。

“既然来了,为什么还不进来?”里面的人突然说道,刘备吓了一跳,这个声音有点像阿迎,又有点不同。

“进来啊!”那个声音催促道。刘备这才意识到说的就是自己,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怎么,害怕吗?”那声音又说道。

刘备大着胆子,推开门,走了进去,试着叫了一声,“阿迎……”

那人转过身来,“什么阿迎?”

起身时,外面的衣袍滑落在地上,眼下身上只着了一个轻纱,玲珑有致的身体若隐若现。

刘备大为失望,她不是阿迎,眼前的女子长得颇为艳丽,但却不是阿迎。

“我……我走错地方了。”刘备不敢看那女子。

“没走错,就是这里了。”那女子一把抓住刘备的手腕,火热的眼神望着刘备,刘备感觉脸跟着了火一般,头垂得更低了。

一只玉指伸了过来,勾起刘备的下巴,“多少岁?”

“啊?”

“你多少岁?”

“十……十五……”

“唉,这老阉货,又来祸害人。来,过了今夜,你也不枉做一回男人了。”

那女子牵着刘备的手要往榻上走。刘备又羞又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体僵得跟木头一样,“你……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那女子噗嗤笑出声来,“第一次吧,没关系的,姐姐教你,过了今夜,你想再试也没机会了。”

那女子说得越来越露骨了。

“我……我是来找人的!”刘备连忙挣脱对方的手。

“找什么人?”那女子愣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不是明天要去势的?”

去势,刘备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了声音,似乎是有人在喝斥什么。

“老阉奴又来了。”那女子嘴角一挑,突然看着刘备,轻声说道:“你不是明天要送进宫的宫人?”

“不是,我不是。”

女子朝刘备腰间的剑看了一眼,突然笑了,把脸凑了过来,“你是来杀老阉奴的是不是?你胆子好大,一个人就敢潜进来,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我不是……”刘备更吃惊了,下意识的摸向了剑柄。

女子莞然一笑,“别害怕,我不会出卖你的,你要躲在哪里下手?榻后面好不好,等我脱了他的衣服,你冲出来,刺他一个透心凉!太好了!”女子轻拍手掌。

“你们有空也将这收拾一下,别成天见的赌钱喝酒,虽说是个别宅,但也要有个样子。”一个高亢尖锐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些应和声。

“要不,你躲在门后,等他进来了,一剑刺死他!”女子指着门后,看刘备站在原地,伸手来拉他,“赶紧把剑拔出来啊!”

“哦……”刘备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到把剑拔出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个子极高脸色苍白的老人站在了门口。

 

 

“哎呀,王大人,这个歹人要对我非礼,我不从,他还要杀我!”女子突然大叫一声,扑向了那位老人。

王大人……刘备脑子嗡嗡作响,难道是中常侍王甫?

老头尖锐的声音把刘备惊醒过来:“有刺客!”

刘备再也顾不及多想,挥着剑就冲了出去,那位王大人似乎还想阻拦一下,但看到剑尖,立马缩了回去。

刘备夺门而出,外面锣鼓成响成一片,四下里皆是灯笼声,不少人正朝这里冲过来,刘备的心扑通直跳,慌不择路朝着外面跑去。

一个家奴拦住了他,刘备大着胆子一挥剑,剑似乎斩在了对方的手上,家奴大叫着一声,刘备一脚将他踢到一边,杀开了一道血路。

“抓住他,没让他跑了。”是王大人尖锐的声音。

“在哪!我看到了!”

“抓住了,重重有赏。”

刘备吃了一惊,没想到院子里竟然有这么多人,四面都是逼近的脚步声。

“刘备,这里!”是简雍的声音,他正骑在墙上,朝刘备招手。

刘备赶紧跑过去,抓住简雍伸出的手。

“发生什么事了?找到人没有?”简雍竹筒倒豆子般问道。

不远处传来了开门的声音,院中的人冲了出来。“看到了,在这里!”

“快跑!”刘备喊道,拉着简雍就跑。

 

“发生什么事了?”简雍靠在墙上,上气不接下气。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甩掉了后面追过来的人,可简雍的这个问题,刘备却答不上来,自己不但没有找到人,反而莫名其妙成了刺客。想到这里,刘备想起自己还拿着剑,赶紧把剑收到鞘中。

“走,回去再说。”刘备喘均了气,从墙角站了起来,刚一动,数根长棒从黑暗中伸出,抵在了两人的面前。

“什么人?敢犯夜禁。”随着这个声音,一匹马踱了过来,马上的人露出古怪的微笑。

“我认得你,你叫刘备。”

“曹操。”刘备心里咯噔了一下,好容易逃了出来,没想到落到曹操的手里,只觉得眼前指着他们的棒子有些粗大。

“他……他就是曹操?”简雍的脸色也白了,显然也听过曹操打死小黄门蹇硕叔父的故事。

“走吧,跟我到衙门走一趟吧。”曹操说道,嘴角带着些许笑意。大概白天在马市让刘备抢了风头,让他大为不满。

正当刘备暗暗叫苦的时候,街角冲出一群人,刘备更是冷汗直冒,当头的那位刘备认得,正是王甫的门奴。

“你们站住!”门奴大吼一声,透着抓到人的喜悦,呼拉拉冲了过来。

“好啊,我站住了!”没等刘备说话,曹操突然骑着马迎了上去。

“原来是曹大人……”门奴认出了曹操,立马换了张笑脸。

“你们是什么人?”曹操冷冷说着,眼睛瞅着这群人手中的刀棒。

“好叫大人知道,我们家主子是中常侍王大人。刚才家里来了刺客,要刺杀我们王大人。”

“刺杀王大人,那可是胆大包天。”曹操说道。

“可不是?不知道曹大人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门奴说道,往曹操的后面张望。

简雍赶紧拉了刘备一把,将刘备拉到一个衙役的身后。

“有啊。”曹操说道。刘备的心狂跳。

“在哪?曹大人要是帮我们抓到,我们大人一定感激不尽。”

“就在我眼前。”

“眼前?”门奴四下张望着。

“没错!”曹操语气突然严厉起来,“一群人执锐犯禁,视法令于无物,是认为我的五色棒不够粗吗?”

“这……”门奴舔了舔嘴唇,“曹大人,我们可是中常侍王大人的……”

“噢,你的意思是王大人纵容家奴触犯夜禁?要不要我把王大人请过来问问。”

“曹大人要是这样说就……”

“就什么?”曹操冷冷看着对方。

门奴似乎还要说什么,后面一人扯住了门奴,小声说着什么。刘备从后面悄悄伸出头看了一眼,不由得吃了一惊,那个人竟然是刘典。

三年前,刘典离家出走,不久后,刘备也搬离了楼桑里,只是听刘德然说起,刘典后面也回来过数次,大抵是看望老父,但对外面的事情却从来不提。刘备没想到,他竟然成了王甫的手下。

“曹大人,念我们初犯,请看在我们主子的面子,能不能网开一面?”刘典说道。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曹操说道。

“多谢大人!”刘典一拱手,带着那帮人消失在街角。

过了一会,曹操才回过头来,“小子,你过来,说说看,你为什么要刺杀王甫!”

 

 

“哈哈哈,没想到你是去找人的!”在北部尉衙门的后院,曹操笑得前仰后合。刘备跟简雍坐在对面,极为尴尬。

被带回来后,曹操并没有请他们吃五色棒,反而摆了一桌酒。让他们讲讲为什么要刺杀王甫。权衡了一下,刘备和盘托出事情的原委,结果把曹操逗得大笑,曹操告诉刘备,那座宅子原本是小黄门王清的,王清后面送给了王甫,听说王甫在里面养了许多妖艳女人,用来招待那些要被阉了送进宫的少年。

“这么说,你差点要被阉了?”简雍觉得不可思议。

刘备想了一下,倒有些可能,想起那个女子的作态,不由得脸红了。

“小子,看来,你不但会识马,胆子还大。”  曹操说道,他留着刘备跟简雍到了天亮时才离开。

“你不抓我们?”简雍问道。

“抓了!”曹操说道。

“不打棒子?”

“我的棒子只打小人!”曹操说道,朝刘备挤挤眼,“以后,说不定我还要请你帮忙呢。”

刘备有些慌乱,对方是太尉之子,还是北部尉,还有什么是需要自己帮忙的?

曹操亲自派人送刘备回家。刘备知道,这是曹操想知道自己的住址,刘备倒无所谓,自己并没有什么秘密。

回了家,两人补了点回笼觉,好在卢植还在东观,不然看到自己的学生大白天睡觉,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刘备醒来时,简雍已经走了,大概给卢植送东西去了。卢宝也不在家。刘备决定去打听一下王清的住所。

阿迎不在那个院子,但她总归是王清的义女,找到了王清,自然就找到了阿迎。刘备突然想起昨天夜里看到的刘典,看样子,刘典似乎是王甫的门客,要是找他问,他会不会说?

刘备正琢磨的时候,外面响起叩门的声音。

本以为是简雍又回来了,刘备开了门,却发现是曹操。

“你就住这里?听说你是卢植的学生?”曹操自顾自走了进来,左右打量着院子。

“曹大人有什么事吗?”刘备小心问道。

“哦,昨天夜里听你说起要找一个同乡,我突然想起来,我说不定能帮上忙。”曹操说道。

“真的?”刘备喜出望外,要是曹操能够帮忙,那就容易多了。

“当然,你说的同乡叫阿迎?”

“是的,曹大人也认识?”

“原本我也不认识的,不过,今天早上,中常侍王甫给我送了张请帖,说他要纳房小妾,请我观礼,我原本不想去的。”曹操说着,露出一些鄙夷之色,“不过,我恰好无意听那些仆人说,新娘子就叫阿迎。”

“阿迎!”刘备大吃了一惊。

“她是王清的义女?那个小黄门。”曹操说。

“是,可怎么会……阿迎原本要进宫的……王甫是个太监!”

“呵呵,这些阉人什么事情干不出来,你忘了你昨天夜里去的地方了。”

刘备愣住了。

“怎么样,咱们一起把这件事给搅黄?”曹操突然凑过来。

“搅黄?”

“没错,让王甫做他的美梦去吧!”曹操压低了声音,“我还可以帮你把阿迎抢出来。”

“怎么抢?”刘备问道,又想起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为什么,就是不让他们开心。”曹操说道。

“你好好考虑一下,要快,喜宴就在明天。再不去,你的心上人就要成为人家的玩物了。”曹操朝外走去,“想清楚了,来找我,你知道我在哪里,只是别半夜来。”

“不,我决定去,请曹大人明示,怎么把人抢回来。”

 

第二天,曹操的一个叫楼异的奴仆上门找刘备。

卢宝大为惊讶,不知道刘备什么时候认识了曹操,曹操官职虽小,但在雒阳却颇有些名气,当然,要是卢宝知道刘备要去干什么,就更吃惊了。

“我们曹大人就是爱管闲事,不过,要是出什么事了,你可不能赖上我们大人,知道吗?”

楼异叮嘱道,他个头不高,但透着精明干练。

领着刘备,两人来到了一个巷口,巷子里停了十余辆车子,巷子靠里处有一座宅子披红挂彩,门客正把络绎不绝的客人往里面引。

“看到没,这就是王甫娶妾的别宅,像这样的宅子,王甫有四五处。”楼异说道。

刘备想起昨天夜里闯进的那个院子,想来,也是王甫的别宅之一了。

 “走吧,我们从后门进去,曹大人买通了一个小奴,呆会你进去了,不要说话,跟着他走,他会带你到新娘那里,记住了,别跟新娘说话,也要不去掀新娘的红盖头。”

“为什么?”刘备问道。

“你跟新娘认识是不是?”

“嗯。”

“那就对了,你要见了面,她再见了你,还不得聊上半天,时间一长,难免话多,你只要进去,抢了新娘就跑,等逃远了,自然有你们说话的时候。听清楚没有?要不愿意,这人就不要抢了。别到时累了我们曹大人。”

“明白了。”刘备连忙说道。

“你背了人,依旧照原路出来,我们安排有车子,到时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们躲两天,我们再安排你们出城。”

“多谢!”刘备连忙致谢,心却开始扑通扑通的跳起来。

楼异领着他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小巷子,在一扇门上敲了一下,过了一会,门打开了,一个苍头奴仆探出头来,“怎么现在才来。”

奴仆朝刘备看了一眼,“就是他?”

“没错,你领他去。”楼异说道。

“来吧,跟着我,别走丢了。”

奴仆在前面走着,时不时碰到一两个奴婢,刘备记着楼异的叮嘱,低着头。

天渐渐暗了下来,楼舍里点起了灯,空气中充满了肉香,宴会似乎在前面的院落,时不时有大笑声从那里传出来。

“刘备!”突然有人叫道。

刘备吓了一跳,一抬头,看到一大群人,当中的一个竟然是袁绍。

袁绍也来参加王甫的婚宴?刘备记起,坊间传言,袁家跟太监关系密切,所以家世荣耀不衰,但也因此颇受人诟病,想来,他来给王甫贺喜毫不习惯。

“见过袁先生。”刘备连忙行礼,他没想到刘备在这里还碰上熟人,还是袁绍。

“你怎么在这里?”

“哦……”刘备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来。

“本初兄,快来,就等你啦。”曹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他朝袁绍挥手,示意袁绍过去。

看了刘备一眼,袁绍似乎放弃了对刘备的兴奋,转而带着他的一大帮人过去了。

刘备长出了一口气,转身看那奴仆的脸色都白了。

“快走。”奴仆说道,带着刘备往后走去。

“到了。”奴仆说道,指着前面的一间房子,“新娘就在里面,下人们都被我支走了,你快去。”

刘备的心狂跳,他紧走两步,推开门,房间的榻上果然坐着一位新娘,头上戴着红巾。

“阿迎!”刘备不由得叫出声,猛得想起楼异的吩咐。

新娘头晃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刘备顾不得许多,上前背起新娘就往外走。

出了门,那奴仆远远的朝他招手,好在天色已晚,而仆人似乎都在前院招待客人。

“阿迎,我带你走!”刘备还是忍不住说出声来。

背上的人似乎没有说话,但用手轻轻按了一下刘备。

“喂,你在干什么?”终于有人发现了刘备,随即一声尖锐的喊声:“有人抢新娘!”

“快,发呆干什么?”奴仆喝道,刘备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背着阿迎猛跑,后面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人声嘈杂,刘备顾不得许多,紧紧跟在奴仆的后面。

终于,到了后门,门早已经开了,门外停着一辆车。

“快上车!”楼异喊道。

刘备连忙把阿迎放到车上,“被发现了。”

“你们快走,我挡一会。”那奴仆说道,顺手就把门关了起来。

“他……”刘备有些诧异。

“他欠我们曹大人一个人情,现在是还人情的时候。”楼异说道,驾着车子冲出了小巷子。

“阿迎。”刘备唤道。

“嗯。”阿迎的声音轻细。

“阿迎……我是……”

“别顾着述旧,人马上就要追出来了。”楼异说道。

“现在我们去哪?”刘备问道,眼睛却忍不住看着阿迎,他已经有三年没有看到阿迎了,看个子长高了不少,自己还能认出她,她还能认出我吗?刘备伸出手,想去摘下阿迎头上的盖头。却被阿迎的手拦住了。

“不要。”她轻轻说道。刘备脸一下红了,是的,自己不是她的新郎,没有资格取下她的盖头,但她似乎也不愿意把头盖取下来,也许是害羞或者是害怕吧。

“我们曹大人的一个别宅,先去那里避两天。”楼异把马车赶得飞快。好在过了一会,楼异在一巷子处停了下来。是一所宅子的后院。

跳下车,楼异敲了敲门,门开了,里面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刘备赶紧把阿迎扶下来。“要不要把盖头取下来?”刘备轻声问道。阿迎却摇摇头。

“快点,别被人发现了。”楼异催促道。

老奴朝刘备招招手,刘备只好牵着阿迎的手走了进去。院子不大,老奴将他们送进一个房间,随手掩了门出去。

刘备长出了一口气了,没想到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

“阿迎,安全了,你可以打头盖取下来了。”刘备说道。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把那些人都打发走,这雒阳没法呆了,明天我们就回汝南。”

说话的人似乎朝着房子过来,刘备吓了一跳,顾不上让阿迎把头盖取下来,连忙拉着阿迎躲到了床后。

门打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关上门后取下腰间的佩剑,脱下衣服,大概是准备就寝。借着烛光,刘备看到了绝不可能出现的一个人,此人竟是识人著称的许劭。

“许先生!”刘备再也不忍不住叫出声来,这倒把许劭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的拿起桌上的剑,一把拔了出来。

可等他看清刘备,还有身边的新娘,不由得也愣住了,“刘备,你怎么在这里!”

“我……”刘备愣住了,“曹操让我……”

“曹操!”许劭脸色一变,话音刚落,曹操的声音就在外面响起,“许先生,没想到你还有抢亲的嗜好。”

“抢亲?什么抢亲?”许劭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新娘,“她是谁?”

“许先生,你怎么在这里?这里……这里不是曹操的别宅吗?”刘备也摸不着头脑。

“这是我的住所!”许劭手一指新娘,几乎是吼出来的:“她是谁?”

“她是我的……我的妹妹。”刘备说道。

“许先生连王大人的小妾都敢抢,实在佩服。”

“什么小妾,什么王大人?”许劭瞪着刘备。

“许大人,我不知道,我妹妹被许给了王甫,曹操答应帮我救我妹妹。”

“中常侍王甫?”许劭瞪大了眼睛。

刘备点点头,“我不知道,许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刘邵看了看角落里,似乎浑身发抖的阿迎,在房间里左右转圈,突然长叹一口气,“我知道,这都是这个曹阿瞒的主意,他要给我下个套。”

“许先生,晚辈职责在身,只好进来拿人了。”门被推开了,曹操走了进来,却反手将门关上,借着门缝,刘备瞅见了外面的兵卒。

“哎呀,许大人怎么连衣服都脱了……曹某唐突了,我还是等会再来。”曹操说道。

“曹阿瞒,到了这时,你又何必惺惺作态,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许劭冷冷说道。

“许先生要这样说,就冤枉曹某人了,曹某人只是接到报告,说有人抢了王中常侍王大人的新娶的小妾,然后跑到了许先生的宅子里,曹某人也是不相信的,咦,不会就是这位吧。”

曹操一指角落里的阿迎。刘备吓了一跳,赶紧站到阿迎的面前,“曹大人,你……”

曹操突然朝刘备挤了挤眼,又冲着许劭说道:“许大人还是跟我走一趟吧,王大人这时正气得头都要冒烟了。”

许劭大怒:“我没有抢什么亲!”

“我知道,许大人放心,见了王大人,我一定替许大人作证,新娘是这个小子背进来的……”

曹操指着刘备说道,眼睛却看着许劭,嘴角一挑,露出一个怪怪的微笑。

“哈哈……”许劭突然大笑起不,“曹阿瞒,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这样无非是想让我给你一个核论罢了。”

“呵呵,许先生要是愿意对曹某有所评价,曹某洗耳恭听。”曹操搓着手,脸色有点红。

“曹阿瞒,到了现在,你还要作此等姿式?你要什么核论,我许某照办就是。”

“许先生此话,在下可不敢当,先生说什么便是什么。”

许劭冷笑起来,“曹阿瞒啊曹阿瞒,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大着呢,那乔司徒说天下将乱,能安之者就是你曹阿瞒。南阳何颙不也说你能安天下?怎么到了我这里就谦虚起来了?”

“一切凭先生点评!”曹操却不恼不怒,笑嘻嘻说道,还朝许劭行了一礼。

“行了,曹阿瞒,我问你一句,如我给出评语,你能否摆平今日之事?”

“那是自然,先生出评语,事情包在我身上。”

刘备的心却提了起来,现在他算是知道了,自己也被曹操诓了,曹操帮自己救阿迎,是为了得到许劭的评语。一种被欺骗的感觉冲上脑门,但他更担心的是曹操要如何处理,该不会是拿到评语后,就把自己做为首犯,把阿迎又抓回去吧。

“曹……曹大人!”刘备急道。

“对了,还要保证他二人的安全!”许劭又指着刘备说道。

“那是当然!”

“好,你设五色棒,不畏强权,实是循吏,我就公平评你一句治世之能臣。”许劭咬牙切齿说道。

曹操脸上现出喜色,连忙行了一礼,“多谢先生美言!”

“还没完! ”许劭突然说道。

“没完?”

“当然,乔司徒不是说天下将乱,安天下者必是你曹阿瞒嘛。在治世,上有天子,下有法度,你自是能做一个能臣,但这天下要乱了呢?”

曹操整了整衣服,“要是天下大乱,我曹某是何等人?”

“乱世之奸雄!”

“奸雄 ?”曹操脸上的表情极怪。

“没错,这下你满意了?”

曹操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刘备极为担心,害怕曹操要是有所不满,只怕拿自己跟阿迎出气,刘备不由得抓住了阿迎的手,阿迎反握过来,那手软软的。

“哈哈……好!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如果这世道乱了,我曹某就是当个奸雄又何妨。”

“还请曹大人收拾这些手尾。”许劭终于说到关键的地方了。

曹操微微一笑,“月如,还戴着头巾,真想留在这里当新娘?”

“当然啊,要是许先生愿意,我才不愿意回去。”随着一个银铃般的声音,“阿迎”轻轻松开了刘备的手,款款走到许劭面前,“要是先生肯娶小女子,那是小女子几世修来的福份。”

 

刘备不知道当天是怎么离开许劭家的,但他记得离开时,许劭看他的眼神冷淡。

出了许劭的宅门,那个叫楼异的仆人早就牵着马车在外面侯着。

“你为什么要骗我?”刘备说道,浑身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怎么?生气了?”坐在车上,曹操搂着月如,笑眯眯的看着刘备。

刘备站起身子。

“你要去哪?”

“回家!”刘备没好气说道。

“这么晚了,可要犯夜禁的。”曹操呵呵笑道。

“曹大人是准备拿五色棒打我?”刘备说道。

“他生气了。”月如吃吃笑道,“曹大人可要好生安抚一下。”

曹操哈哈大笑,轻拍了一下月如的肩,“我早就想到了。”

曹操从手里掏出一块帛布,递了过来,“拿着。”

刘备没有去接。

“你不要?这可是……”曹操展开了帛布,看了一眼,“阿迎的地址。”

刘备一把抓过帛衣,掉头就走,后面传来曹操的大笑声,还有月如银铃般的笑声。

刘备带着一肚子气回到了院中,卢宝给他开的门,一脸惊讶的问他去了哪。

“会一个朋友。”刘备低声回答,快步走到房中,和衣躺下,想了一会,又把怀中的帛衣拿了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地址。

第二天天刚亮,刘备就出了门,卢宝还在打着呼噜,刘备掩了门,照着帛布上的地址寻了去。

街上已经有行人,做生意的买卖人挑着饮饼叫卖,时不时还有官轿经过,大汉帝国普通的一个早晨。 

按着帛布上所写,刘备找到了地方,一座高墙大院,院门紧闭着,门边写着王宅。刘备心扑腾的跳,阿迎就住这里吗?

正当刘备想上前敲门的时候,后面响起了一个声音。

“大耳朵!”

这大概是刘备第一次因为有人叫他大耳朵而高兴。回过头,刘备看到王魏正朝他咧开嘴笑。

而在刘备的身后,亭亭玉立着的一个少女,脸上带着惊喜,不是阿迎又是谁?

 

接下来的一天,是刘备到洛阳后最快乐的一天,那一天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三人找到了一个茶馆,王魏大叫肚子饿了,叫了一堆吃的,阿迎一样样捡给刘备吃,每一样都说是雒阳最好吃的,刘备也觉得格外的甜。

三年不见,两人都长大了不少,尤其是阿迎,像一个大姑娘了。得知刘备在涿县许久没收到自己的消息时,阿迎把哥哥王魏埋怨好了一阵,刘备这才听明白,原来阿迎依然有给涿县写信寄东西,只是被王魏扣了下来,王魏大叫冤枉,说这是父亲的安排。

刘备松了一口气,他没有说出这几天的事情,只说找了数天。阿迎这才说起那座宅子。那宅子原本是王清的家宅,大半年前送给了王甫。刘典的事情也搞清楚了,他到了雒阳之后,一度走投无路,也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竟然投在了王甫的门下。这一下,王清倒也拿他没有办法了。

三个人在茶馆里一聊就是半天,到了响午的时候才分手,刘备约定了过两天上门拜访。王魏挠了挠后脑,说登门拜访就不必了。

“以后就在这里见面吧。”王魏补充道。

刘备明白过来,因为王清的原因,楼桑里王氏跟刘氏的关系依然像水与火一样不相容。

回去的路上,刘备全身都是轻松的。虽然最近这些天一惊一乍,但结局却极好,阿迎好好的,自己回去涿县之后,可以跟阿母交差了。

走到院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了大笑声。刘备的心这才重新提了起来。是老师回来了?想起这些天,老师去东观校经,虽然没有留下什么功课,但要是问起来,自己怎么回答?这些天干的事情,每一件都够挨批。

推门进去的时候,只见厅中的席上坐着两个人,毛潞正手足舞蹈说着什么,旁边的卢宝表情又是羡慕又是惊讶,而简雍站在一边,叉手在胸,一脸鄙夷。

看到刘备回来,简雍大喜过望,赶紧上前拉过刘备。

“来,你给这小子说说,我们也碰到过袁本初。”简雍大声说道。

刘备还没反应过来,毛潞冷笑一声,“碰到过又么样?你跟他们很熟?他邀你们参加冬猎了?”

“你!”简雍气得脸都红了。

“袁本初可不是什么人都结交的。”毛潞头抬得极高,恨不得把脖子扭断了往上伸,“袁本这次上雒阳,京师为之一动,他们家累世台司,为人又豪爽,哪个士人不是争赴其庭?不过,本初兄可不是随便能结交的,颍川慈明、太原子师、山阳刘景升,还有何伯求、张孟卓,这些跟本初交结的人,有哪一个跟你们一样?”

毛潞说的语气,似乎跟袁绍颇为亲近,这让简雍大为恼火。而毛潞说的这些名字,刘备多也听过一些,大多是牵招跟他说的,倒是雒阳青年一辈中的翘楚。

 “原来是这事。”刘备倒一点也不羡慕。

“我就是看不惯他的得意样!”简雍愤愤不平。

“你们怎么回来了?”刘备突然想到,朝里屋张望了一下,“老师也回来了?我去给老师行礼。”

“不用了。”简雍的表情突然黯淡下来,“我们很快就要失学了,收拾收拾准备回涿郡吧。”

“为什么?”刘备大吃一惊。

“老师要去带兵平叛。”简雍说道。

“平叛?哪里?”

“庐江郡。”卢宝插话道:“老爷先前在九江郡任太守时平定过蛮乱,当地百姓无不信服。眼下庐江蛮子又作乱,朝廷想来想去,这个事情还得我家老爷去,这不,老爷已经进宫,估计这会正跟皇帝商量这件事。”

“那我们怎么办?”刘备说道。

“你们?当然从哪来回哪去!不然,这雒阳是你们呆得下去的?要不是借着老师的名号,袁本初理都不会理你!”毛潞说道。

简雍气得瞪了毛潞一眼,刘备知道毛潞说的倒没错,当日袁绍肯带他们入太学观经,也是冲着他们老师的面子。现在老师要去庐江郡,这私学定是办不下去了,学生少不得要遣散。

刘备原想着借着老师的机会,多在雒阳呆一会,看来,这个愿意是不可能实现了。

正当刘备心里乱成一团时,外面突然响起了叩门声。卢宝赶紧站起来,朝外面走去,不过一会,折返回来,手里拿着请帖,一边走一边喊道,“袁本初派人送来的请帖!”

毛潞的脸上顿时放起光来,忙不迭站起来,“本初兄太客气了,还专门送请帖,他派的人呢?快把他请进来,我要赏他。”

“走了。”卢宝避开毛潞伸过来的手,把请帖往刘备面前一送:“刘备,给你的。”

“给我的?”刘备大为惊讶,他跟袁绍虽有两面之交,但以当时的情景来看,袁绍对他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更谈不上交情,为什么会邀请他?

“真的是请你!”简雍一把拿过卢宝手中的请帖,大声念出上面的字:“刘备吾弟,草长鹿肥,众贤云集,会猎于郊,岂不快哉……”

简雍一口气念完,又拿眼睛看着毛潞:“你说袁绍请你秋猎,怎么没见你的请帖?”

毛潞的脸上红得跟火灶一样,冷哼一声,转身匆匆朝室内走去,走得急了,脚绊在门槛上,差一点摔倒,换来简雍更大的笑声。

 

刘备被简雍闹了半夜,简雍一直追问刘备,袁绍为什么给他送请帖,是不是太学那天之后,跟袁绍又有什么联系。刘备也是一头雾水。为了岔开这个话题,刘备只好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把简雍听得目瞪口呆。

“曹操给你设了一个圈套?”

刘备点点头,现在想起来,还是又懊恼又气愤。

“这小子够贼的,不过,许劭真的给他核论了?”

“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这是什么意思?奸雄……这是好的核论吗?”

“我也不知道,听起来不太好,但曹操很得意的样子。”

“你可以把这件事公布出去,这样曹操就不会得意了。”

“公布出去?”刘备有些犹豫。

“嗯,就说是曹操胁迫的许劭。”

刘备不肯定应不应该这样做,也许这样做是对的,毕竟这可以还许劭一个公道。

没等刘备想清楚,简雍自己就否决了这个提议,“还是不要了,不然你参与其中的事情就会被说出来。”

“我倒没什么。”刘备说道,倒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被曹操耍了之后,他心里一直堵得慌,就像有东西堵在心口说不出来的感觉,“不过,别人会相信我吗?”

“也许会,毕竟你也是名人!”简雍肯定道。

“我也是?”

“当然,你忘了,许劭也给过你一个评语,被许劭点评过的人,很快就会天下闻名的。”简雍说道。

刘备有些哭笑不得,天下闻名的相马人?这个太高了,自己只是碰巧而已。

“对了,他帮你找到阿迎了?阿迎还好吗?一定长得很漂亮了吧。”简雍突然说道,刘备脸红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简雍又追着刘备问阿迎的事,把刘备的睡意全弄走了,刘备只好详细的说起跟阿迎见面的情影。

“我们约了下次见面,到时你也去吧。”

刘备说着,身边响起了呼噜声,扭头一看,简雍叉着大腿,仰面躺着,被子横盖在肚皮上,嘴张得大大的,发出高低不一的呼噜声。

刘备苦笑一声,帮简雍将被子盖好,自己枕着手,回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第二天,卢植依旧没有回来,倒托人带了口信,说暂住在蔡邕的家里,不用担心。而卢宝一大早就起来做了早饭,等吃饭的时候,陪着笑脸问毛潞,能不能带他一去起。

“本初……袁本初组织的秋猎,怎是随便去的。”毛潞把粥喝了一小半,就不肯再喝了,大概是怕喝得太多,欠了卢宝的人情。

“没事,跟着我们去!”简雍大大咧咧说道。

“真的?”卢宝大喜过望,眼睛却看着刘备。

“没问题吧?”简雍搂着刘备的肩膀。

“当然!”刘备说道,其实他巴不得有简雍跟卢宝陪着他去,袁绍的阵仗,刘备早就见识过,那么多人前呼后拥在袁绍的身边,他要一个人去,还真有些怯场,要是简雍跟卢宝肯一起,自然再好不过。

“哼,你以为他有资格带人去吗?”毛潞冷哼一声。

简雍不以为然:“怕什么, 我跟卢宝是刘备的随从,刘备可是得过许劭点评的人物,他出门有两个随从有什么奇怪的?”

“对,我们就是刘备的小厮。”卢宝赶紧说道。

刘备有些苦笑,虽然有些不太对劲,但这也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听到刘备肯带他去,卢宝三口两口把饭给扒拉了,吃完刚收拾完碗筷,外面就响起了招呼声,“刘备在吗?”

刘备跟简雍面面相觑,难道是来接自己去秋猎的?昨天请帖上明明说的是在东门外集合,况且,袁绍来送帖子已经颇为奇怪了,还来相迎,这雒阳城内,有谁能有这样的待遇?

刘备赶紧站起来,在毛潞嫉妒又惊讶的眼神跑到外面,一见外面的人,就更奇怪了,在外面叫门的并不是袁绍。

“刘备,你们在里面吃什么,我在门外可闻到香味了。”曹操骑在一匹大马上,笑眯眯看着刘备。

看刘备发呆,曹操呵呵笑道,“走啊。”

“什么?”

“打兔子去。袁绍不是给你送了请帖吗?”

在毛潞冒火的目光中,简雍跟卢宝两人欢天喜地的牵出马,四个人一齐朝着东门而去。曹操问起了卢植的事情,他也听到了卢植要到庐江平叛的消息。

“卢先生精通兵法,可惜我一直没机会向他求教一二,原本想请你引见一下,没想到卢先生又要去南方了。”曹操说道,“对了,你是卢先生的学生,对兵法也懂不少吧。”

刘备的脸一下红了,自己跟卢植学习不过半年,连经文都没学到多少,更不用提什么兵法了,要是公孙瓒在这里,倒是可以跟曹操探讨一下。

“这……”刘备倒不知道怎么回答,说自己不懂兵法,好像有损老师的声誉,说懂,自己确实是一点也不知道,不懂装懂,穿帮了岂不更难堪。

好在,曹操并没有深究这个问题,反而朝刘备后面的简雍卢宝看了一下,“两位能否让我跟他单独聊聊?”

“噢。”简雍愣了一下,才明白说的是刘备,连忙说道,“当然可以。”

等简雍走远,刘备想起阿迎的事,说道:“谢谢。”

“什么?”曹操挺着腰,语气淡然。

“谢谢你给我的地址。”

“这么说,你找到你的故交了?”

“嗯。”

“真好奇啊,让你拼了命寻找的人是什么样子?”

刘备的脸微微一红,“小时候的邻居。”

“知道了,我以前也有这样一个邻居,跟我差不多大,可自从我到了雒阳后就再没见过了。”曹操说道。

“你没去找过。”

曹操摇摇头,“我不是恋旧的人。”停顿了一下,曹操补充道,“听说嫁人了。不知道嫁的是不是好人家,应该是好人家吧。”

曹操的语气里有不着痕迹的怅惘。

过了一会,曹操突然说道,“该说谢谢的是我。”

说完,曹操朝刘备眨眨眼,刘备当然知道这是指许劭的事。

“谢什么,我又不是心甘情愿帮你的。”刘备说道。

“许劭离京了。”曹操说道,眼睛看着前方,“第二天就走了,我想去送一程都来不及。”

刘备猜得到原因,许劭在雒阳吃了这么一个大亏,被逼着给人核论,这对他来说,大概是第一次,哪里还肯在雒阳呆下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曹操问道,语气沉重起来。

“千金不如许劭一句。”刘备答道。

曹操却哈哈大笑起来,“千金与我如粪土,许劭一句又如何?”

“那你还使诡计!”刘备脱口而出。

曹操并不为意,反而呵呵一笑,话题一转,“你看看这雒阳城,你看出什么了?”

“什么?”

“这熙熙攘攘的人群,无非是为了名与利,而名与利早就划好了地盘。任何东西早早定了归属,你要是妄想伸手,不过是自取其辱。”

刘备没有说话,看刘备有些不明白的样子,曹操嘴角一挑,“就像位筹一样,都是去同样的地方,有的人拿到巳时的,有的人却只能拿到申时的,有的人甚至连位筹都不用。”

刘备有些讶异,“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别忘了,我可是北门校尉,这雒阳城的事,还有能瞒过我的?”曹操有些得意的说着,但随即语气变得愤愤不平,“有的人可以出为郡守县令,有的人……呵呵,就如我,只能当个守门的。”

刘备听牵招说过,曹操原本想出任洛阳令,不知道什么原因只当了一个北部尉。可是,一个县尉在刘备看来,也是不小的差事了。

“有的人,坐在家里,就有人举荐推崇,有的人,就是拼了命,也莫想得到他人的认可。”曹操继续说道,“我对许劭殷勤备至,可他就是不愿给我一评语,是我不够努力?是我不够资格?还不是认为我阿爷是个宦官。”

曹操说得咬牙切齿,刘备想起以前自己的种种 ,对曹操有些同情起来。自己在涿县,不也因为自己是个乡村来的穷小子而被人嘲笑过。刘备这才明白曹操所说,这世界上的一切早就定了归属。

刘备不由得安慰起曹操来:“曹大人何必在乎别人的看法,曹大人设五色棒,肃纲纪,又岂是别人一言可以概之的。 ”

曹操听了,不由得拍着马鞍,“对,大丈夫行于世,自有天下公识,区区三言两语可以框定我们的。”

停了一下,曹操突然说道,“总有一天,我要让这些人看看,他们的核论一文不值!”

曹操显得极为激动,说了这句话,仿佛出了胸中一口恶气,刘备也听得兴奋莫名,他从曹操的嘴里听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也是一直郁结在他心中的东西。

这个天下是病了吧,可这病根在哪里,或许就如曹操所说,一切的东西都早早定下了归属,士为士,民为民,泾渭分明,这就是圣人口中说的明卑尊吗?

如果这就是,倒希望像曹操所说,将这一切打得粉碎。

可是,曹操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是为了解释为什么逼迫许劭?

刘备倒不用猜这个答案了。曹操突然压低了声音,“那天晚上的事情,是我们的秘密,你不会跟别人说吧。”

刘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原来曹操是要自己保密,这一下解释得通了,曹操为什么一大早跑来见自己,大概是知道自己要跟袁绍会面,担心自己会把那天的事情说出来。要是袁绍听到曹操的核论是靠胁迫手段得到的,袁绍会是什么反应?曹操又会如何?

“那是你的秘密,不是我的。”刘备答道,他还没准备原谅那天的事情。

“哈哈哈……”曹操略有些尴尬,随后用一声大笑声将他的尴尬掩饰。

 

步出东门,没行多久,就看到远远有一行人骑马过来,当中的一位正是袁绍。四周依然众星拱月般围了一大群人,卢宝看得目瞪口呆。

“雒阳大半的青年才俊都在这里了吧,想不到我卢宝也有机会加入!”卢宝脸色潮红,只是他并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只是一个劲的小声问刘备。

简雍也兴奋莫名,“今天是要猎什么?我一定抢个头筹。”

袁绍看到曹操跟刘备一起出现,朝刘备露了一个古怪的笑容,遥遥拱手示意,刘备连忙回礼。

“袁绍在向你行礼!”简雍大叫。

“这有什么……”刘备说道,心里明白了袁绍为什么给自己送请帖,他不是看重自己,而是猜到了什么,想从自己身上得到有关曹操那句核论的秘密。

“没什么?有人眼红到要冒火了。”简雍朝一边示意,毛潞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远远的跟在袁绍的背后,似乎想挤到袁绍的身边,却被层层围住的人挡在外面,看到袁绍竟然朝刘备拱手,顿时脸色阴沉的吓人。

过一会儿,人都齐了,众人跟随袁绍往郊外走,曹操跟刘备打过招呼,拍马走到袁绍身边,似乎跟袁绍说着什么,袁绍时不时发出大笑。

“可惜牵招没来。”刘备叹道。

“是啊,他要来了就更好玩了。”简雍同意道,卢宝只顾着看众人,腰挺得直直的。

两个人骑马从刘备身边走过,简雍朝刘备努努嘴,刘备这才注意到这两人太学生臧洪和许攸。

“曹孟德这下扬眉吐气了,得了许子将一个治世之能臣的评语,用不了多久,曹孟德的名字就会天下皆知。”臧洪跟许攸说道。

“呵呵,我听说,他这个核论可不是正儿八经得来的。”许攸说道,声音有点大,似乎故意要让旁人听见。

刘备心里一动,简雍似乎想搭腔,刘备连忙扯了扯简雍的衣袖,朝他摇摇头。

“为什么不能说,我可憋坏了!”简雍低声说道。

刘备没有回答,他心里也拿不定主意,想把曹操的事情说破,又觉得这样不太好。

“曹阿瞒可没说实话。”许攸又说道。

刘备跟简雍对望了一眼,有意的跟在了许攸的身后。

“治世之能臣……你想想看,这听上去就是一个半截评语,难道许子将说话说一半?”许攸说道,刘备不禁多看了他一眼,许攸这人脸颊精瘦,显得精明能干。但让刘备吃惊的是,曹操隐瞒了后半句。

“乱世之奸雄!”简雍再也忍不住,喊出声。

许攸扭过身子,好奇的往简雍身上看了一眼,“你说什么?”

“乱世之奸雄!”简雍不顾刘备的拉扯,继续说道,“许子将的核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听起来倒像这么回事。”许攸抓着自己不长的胡子,呵呵一笑,“这句话倒得让曹阿瞒来听听。”

“什么像,本来……”简雍急道,刘备连忙打断他的话,“我们随便猜的。”

“猜的?你是?”许攸上下打量着刘备,原来他已经忘记刘备了。

“他们不是那日在太学门口因为位筹而争吵的人,咦,还有一位怎么没来。”臧洪说道。刘备不记得他们争吵时,臧洪有在场。大概是事后听说吧,只是他这记性也太好了。

“噢,我记起来了,你是卢先生的两位学生,你叫刘……”许攸敲着自己的头。

“涿郡刘备。”刘备说道。

“对,你叫刘备,你怎么也……”许攸恍然大悟状。

“我们是袁本初请来的。”卢宝在旁边说道。

“袁本初请你们来的?”许攸似乎有些不相信,上上下下朝三人打量了一番。随即露出那种怀疑一切的笑容。

“走吧。”许攸朝臧洪招呼道,竟然径直走了。

三个人略尴尬了一下,“许子将也给刘备……”简雍叫道,刘备赶紧拉住他,“别说了。”

刘备的脸已经通红。

“省省吧,真以为自己也是名士了?”毛潞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在旁边呵呵笑道,不等刘备回答,便拍马走到许攸的身边,跟许攸热络的聊着,原来他跟许攸相熟。

 

一行数十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方来到秋猎的地方。眼前是一大片发黄的草地,远一点是密林,树叶已经染上了黄色,此地原本还有田地,十多年前被前大将军梁冀圈为兔苑,里面放养了各地征来的兔子,梁冀在兔子上做了记号,禁止旁人猎取。有一位到雒阳做生意的胡人不知道内情,闲暇时到这里猎了一只免子,竟被梁冀灭了满门。自梁冀倒台,这里就成了荒郊,倒是雒阳子弟最喜欢来打猎的地方。

袁绍策马到一个高台上,招了招手,只见臧洪策马上前,从怀中掏出书简,大声念了起来,刘备隔得有点远,听不太清楚,大概是秋猎誓师之类的意思。刘备打过不少猎,这种打猎之前还要誓师,倒是第一次碰到,后面是秋猎赏罚令,大抵以猎取的猎物多少评定,总共评出三位优胜者,头名者赏钱一万钱,次者五千钱,第三名二千钱。

“一万钱!我存了这么多年也没存上这么多钱! ”卢宝倒吸了一口气,继而搓了搓手掌,“要是让我拿到第一,那就……不,拿到第三也是好的,二千钱哪!”

“别想了,我们连弓都没有。”简雍垂头丧气说道。

刘备猛拍额头,“哎呀,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忘了。”

刘备昨天夜里尽琢磨袁绍为什么邀请他,而简雍跟卢宝处在跟名士结识的兴奋当中,压根就没想到这是一场秋猎,打猎自然要带打猎的工具。现在他们除了腰间的剑别无他物,而卢宝更是连剑都没有。

三人正懊恼的时候,众人已经四散开来,其中有不少奴仆,吆喝着把草从里树林中的猎物赶出来。

不消一会的功夫,就有数只兔子跳出草丛,这些可怜的兔子转瞬间就成了战利品。

“哎哟,你们要是没带弓箭,可以帮忙吆喝一下,要是我心情好,说不定分你们一只兔子,怎么说,大家都是涿郡出来的,总不能让你们丢了涿郡的脸。更何况,还要顾着老师的颜面。”

毛潞从后面策马过来,手里举着一只兔子朝刘备扬了扬,另一只手抓着一把大弓。

“都是我,怎么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卢宝垂头丧气。

“喂,卢宝!”毛潞朝着卢宝大喊着,又扬了扬手中的兔子,卢宝咬了一下嘴唇,朝刘备说道:“我……”

“去吧。”刘备淡淡说道,自己这回算是当看客了,总不能拖着别人下水。

卢宝低着头,策马朝毛潞走去。

“呸!”简雍朝卢宝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这小子真不仗义!”

“算了,我们就看看吧。”刘备说道。这时,一个人骑着马飞驰过来,不过一会就奔到刘备的面前,从身后掏出三把弓,往刘备一递:“我家主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给我?”刘备大为惊讶,卢宝更是停在半路,回头望着这一幕,嘴张得可以塞进一个鹅蛋。而毛潞脸上更是红一块白一块,气得一夹马跑远了。

“多谢多谢!”简雍连忙接过弓,对方又递上三个箭囊,简雍抽了一支箭,拉了一把,劲道十足。“这弓不错。你家主人是……”

简雍还在把玩着弓,刘备却朝来人行了一个礼,“多谢袁公子,这实是雪中送炭。”

“袁公子?”简雍把目光从弓上收回来,来送弓的人已经走了,刘备朝远处拱手行礼。不远的一个山坡上,袁绍正含笑望着对方。

“袁本初?他为什么给我们送弓?”简雍朝刘备递过一把弓,刘备将弓收好,看着另一把弓,沉吟一会,朝卢宝招招手。

卢宝连忙策马过来,简雍的脸色可不好看,冷哼了一声。

“你也拿一把吧。”刘备说道,卢宝大喜过望,简雍却拿着弓,不肯撒手。

“阿雍。”刘备轻声说道。简雍这才不情愿的把弓递给卢宝。

“朋友之道,重乎信义,卢宝,你可知道了?”刘备看着调试弓箭的卢宝,正色说道。

卢宝的脸通红,低着头,声音轻得听不见,“知道了。”

“哼,见风使舵的家伙,谁愿意跟这种人为友?”简雍鼻子冷哼一声。

“好了,我们且去谢谢人家。”刘备领着三人朝着袁绍骑去,袁绍似乎也在等他们。

见了面,少不得道谢一番,只有刘备心里清楚,袁绍不会无事献殷勤。果然,袁绍提出跟刘备合猎一只兔子,说罢,袁绍拍马而去,刘备犹豫了一下,他对袁绍的印象谈不上多好,尽管袁绍帮他进了太学,又邀请他秋猎,还送他三把弓。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袁绍这样的人高不可攀。反而曹操却不同,尽管曹操给他下了一个套,但他却觉得曹操更真实一些,也许,袁绍的交往目的性太强。

“喂,我们去猎兔子去。”简雍挥着弓,跃跃欲试,在涿郡时,简雍就经常进山打猎,而跟卢植习经后,倒有大半年没有打过猎,早就有些手痒。

简雍夹马就走,跑出一会却发现卢宝没有跟上来。

“傻站着干什么?你不是想拿赏金吗?”

“等一下阿备。”卢宝说道。

简雍愣了一下,咧开嘴笑了,“算你有良心!”

袁绍并没有跑远,骑马拉开一段距离就停了下来,四下张望着,众人大多已经进了山林。刘备从后面赶了上来。

“咦,怎么没看到孟德?”看到刘备上来,袁绍四下张望着,似乎是随口说道。

刘备明白,这是袁绍在找话头。袁绍没挑明,刘备也不好说什么,应道:“是啊。”

“你跟孟德很熟?”袁绍又是随口一问。

“只是相识。”刘备老实回答。

“不见得吧,他娶妾的那天,我都看到你了,你说这个孟德,娶小妾竟然不见了人影,你说他跑哪去了?”袁绍突然问道,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刘备。

刘备心里一阵发虚,头不自觉的低了下来,“我……”

“对了,连他新娶的娇娘子都不见了,害得我们洞房都没闹成,难道被人偷走了,不会是你偷的吧?”

“我……”刘备紧张的话也说不出来。

“哈哈,开个玩笑。”袁绍哈哈笑道。

“哈哈,跟你开个玩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真干过偷新娘的事。”袁绍神色极为得意,“曹孟德跟你说过没有?”

刘备摇了摇头。

“那他可没把你当好哥们。”袁绍露出怪怪的笑容,“好像是五年前,曹操找上我,说他喜欢的一个姑娘被人强娶了去当小妾,央我帮忙把这姑娘抢回来。我一时心软帮他的忙,洞房那天,我在院中大喊一声,有小贼,把前来观礼的人引出来。他跑到新房去把新娘背了出来,半路上,我不小心摔倒在一堆荆蒺里,我想干脆趴在里面躲一会,没想到曹操这小子竟然把我给卖了,把新娘往我身边一扔,大叫道:偷儿在此。哈哈哈……”袁绍说到这里,自个先笑起来了。

刘备却听得一愣一愣的,他那想到,一个四世三公的袁绍,一个雒阳北部尉的县尉,竟然合伙干偷新娘的事。

“后来呢?”

“后来?我情急之下,奋力一挣,从荆蒺里脱身而出。好在没让人抓住,不然这脸就丢大了。你猜那新娘是谁?压根不是曹操的什么相好,跟曹操素不相识,只是我曾有一日笑他娶不到老婆,他怀恨在心,故意设计害我。”袁绍说着,脸上始终带着笑,看不到埋怨的意思。

“所以,你跟曹操打交道,可要留个心眼,他花样多着呢,又记仇。”袁绍说道。

这一点,刘备倒是领教过了。

“对了,那日之后,就传出许劭给了曹操一个评语,治世之能臣,这可不低啊。许劭一向不大理会曹操,怎么突然就送了曹操一个评语?不会是因为你吧。”袁绍猛的说道。

刘备脸胀得通红,他向来不善于撒谎。

“我……”

“刚才许子远听你们说,许劭的点评还有后半句,叫……乱世之奸雄?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这倒像许劭说的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袁绍直勾勾看着刘备,刘备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说还是不说。

“我……我不知道……”

“你不用怕曹操,何况是对我说,你跟着我,曹操还敢为难你?你告诉我,曹操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拿刀逼许劭?他可干得出来。”

刘备定了定神,回道:“袁公子何不亲口问一下曹操,他的事,由他来说自是最清楚。”

袁绍愣了一下,脸上有些不好看。恰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呼喝着,一只麋鹿从树林中跳将出来。

 

 

这只麋鹿体格健壮,被众人惊动的四下狂奔,身边不时落下箭支。

“这麋鹿是我的了!”曹操从后面追赶过来,大叫着。

袁绍被勾得兴起,“曹孟德,你言之过早!走,猎鹿去!”

说完,袁绍丢下刘备,摧着跨下的马冲了过去。

“刘备,快点,抓住这只麋鹿,可抵得上数十只兔子。”简雍大叫着,卢宝拼命朝他招手,“抓住这只麋鹿,说不定就能排上名次,拿到赏金了。”卢宝极为兴奋。

“都让开,那是我的!”后面一阵大喝声。

刘备没来得及回头,一匹枣红大马从身边风一样掠过,简雍骑的马是匹小母马,吓得嘶鸣一声,简雍一时不备,摔下马来,幸好简雍就地打了一个滚卸去力道,但也沾得满身是尘。

简雍还没来得起身,又有数匹马飞驰过来,刘备连忙伸手抓住简雍,将简雍拉了起来。

“喂!”刘备朝着飞奔过去的数匹马叫道。

那些人却充耳不闻,直奔着那头惊得四窜的麋鹿而去。

“算了,算了。”简雍连忙拉住刘备,“他们惹不起,那是路中悍鬼!”

“什么路中悍鬼?”

“袁绍的从弟袁术,我跟老师去东观校书时见过一面。”简雍说道,拍了拍了身上的灰尘,“这个人不好惹,我听说他一向在雒阳横行无忌,雒阳人都叫他路中悍鬼,比他哥还要跋扈,算了算了。”

“袁绍的弟弟?”刘备朝那群人看去,当先那位比袁绍年轻一些,脸削瘦如剑鞘,骑在马上大呼小叫,倒真如悍鬼一样。后面跟着一大群人,大抵是袁术的朋友之类,刘备被其中一位吸引住了,那人身材挺拔,五官端正,虽然跟在袁术后面,却有一股子袁术没有的英气。

“那位是谁?”刘备指着那人问道。

简雍摇了摇头,“不认识,也没见过。这人长得好高大。”卢宝也摇头说不认识。雒阳帝国中心,天上英杰汇聚之地,像这样时不时冒出两个人物倒也不出奇。

“这是我先看见的!你们敢抢我曹某人的东西!”这是曹操的声音。

“无主之鹿,谁猎到就是谁的!”袁术叫着,射出一箭,麋鹿弓起身子一跳,避开了这一箭,袁术气得哇哇大叫。那位容貌不凡的人倒不急不忙,手上更是连弓也没拿。

“快,再不上去,连鹿毛都捞不到一根了。”简雍重新爬上马,催促道。

“好,我们也去!”刘备说道,众人的争夺,激起了他的好胜之心。

麋鹿也知道形势不妙,左腾右突之下,竟然被它跳出众人的包围,朝着密林深处钻了进去。

众人紧追不舍,纷纷朝着麋鹿逃走的方向追去。

刘备钻进林子,已经不见了鹿的踪影,只听见不停有人呼喊。

“分头去找!找到了喊一声。”简雍说道,不等刘备回头,就朝树林深处跑去。刘备无奈,只好跟卢宝打了招呼,朝东边跑去。

树林极密,走了一会就找不到道路,马也跑不动,刘备赶紧跳下马,牵着马往前走。

时不时有野鸡被惊起,刘备顺手射下两只系在马背上,刘备思忖着,老师将要出任郡守,拿这些野鸡做顿吃食也是不错的。

路上,刘备又射下一只大肥兔,还偶遇了一头野猪,野猪跑得太快,还没等刘备反应过来就已经钻进了密林深处,不然也是一件大猎物。

往里走了一会,刘备准备往回走,突然树从中跳出一个灰黄的身影,马直往后退,刘备用力抓住疆绳控制住马。

地上躺着众人追猎的那只大鹿,身上插着数只箭羽,刚才那一跃,已经是它的垂死挣扎,此刻倒在地上,双腿抖动,血流了一地,却是再也爬不起来了。

刘备正想上前查看一下,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这下还往哪里跑?”

曹操骑马从丛林中钻出来,脸上喜滋滋的,看到刘备也在场愣了一下,随即说道:“你也在,那好,这鹿有你的一份!”

刘备连忙摆手,“我没射中这鹿,我只是恰好碰见……”

“碰见就有份!”曹操说道。

“那我也有一份了!”袁绍笑嘻嘻从树林里钻出来,一手牵马一手提弓,“我可不是占便宜,那鹿臀的一箭可是我射的。”

“好,这鹿咱们三人分了,回头让我的厨子好好收拾,我还有酒。”曹操拍了拍腰上的水袋,“刘备小兄弟分一份,袁兄不会有意见吧。”

“那是当然!”袁绍爽快说道。

“分我的东西,你们倒大方。 ”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袁术骑着马缓缓从林中踱出,朝地上的鹿看了一眼,回头喊道:“快动手。”

话音刚落,另一边冲出一马,马上之人弯腰一探,把大鹿抄在了手里,然后双腿一夹马腹,朝着密林奔去。

“谢啦,想吃鹿肉就自己猎去!”袁术说完,策马就走。

“你这个老弟也太爱吃独食!不过,那人是谁?好大的力气!”曹操朝着袁绍问道。

袁绍摇了摇头,“我也不认识。”

“这可是头江东猛虎。”许攸从后面探出来,后面跟着臧洪,两人手上各拎着一些野物。

“什么江东猛虎?我怎么没听过?”袁绍问道。

许攸道:“此人姓孙名坚字文台,现是吴郡司马……”

“原来是个武夫,怎么跟我那兄弟混到一起了?”袁绍皱了皱眉头,突然冷笑了一下,“难不成想借我这兄弟向上爬?”

“本初,这你就说错了,孙坚的恩主可不是你那悍鬼老弟。”

“那是谁?”

“近在前面。”许攸说着,指了指旁边的臧洪。臧洪脸一红,连忙摆手,“跟我没关系,跟我没关系。”

“谁说跟你有关系,是跟你爹有关系!”许攸笑呵呵道。

“哦,是,是跟我阿父有些关系。”臧洪脸更红了。

“怎么个关系法?”曹操颇有兴趣问道。

“前些年,我阿父出任扬州刺史,碰上许昌逆贼作乱,孙坚招募了千余人相助阿父,去年刚刚平定了这起乱子。”臧洪答道。

“原来是他啊!”曹操一拍大腿,“我早就听过了,只是一时忘了名字!”

许攸说:“他年轻时还干过一件事,十七岁时跟其父乘船外出,路上遇见强盗劫掠,船上的人都吓得不敢动,这孙坚抽出一把刀,从船上跳到岸上,你猜怎么着?”

袁绍说道:“不会跟人拼命吧……”

“上岸后,他口中大声令喝,又挥手东指西划,好像调动大军,吓得那帮毛贼掉头就跑,孙坚还追上去砍倒一个。”许攸说道。

刘备听得入神,不由得朝孙坚跑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倒是条汉子。”袁绍说道,“他怎么跟我弟搭上的?”

臧洪摇摇头,“这次我阿父把他带进京,准备为他请功的。不知道为何跟公路兄相识了。”

袁绍冷笑了一声,脸也阴沉了下来。

曹操却在旁边大笑了一声,“好汉是好汉,只是有些不识人。”

曹操话一出说口,袁绍的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

“这鹿可不能让他们白捡了去!”袁绍说道,策马朝孙坚跑走的方向追去。

“哈哈,袁本初什么都好,就是爱跟人争。”许攸笑道,也打马跟上。臧洪也赶紧追上。

“喂,你不想就这样放弃吧。”曹操说道。

刘备愣了一下,这才明白曹操说的是自己,连忙点头,“嗯,去追回来。”

其实刘备并没有想着去夺回鹿,他只是觉得那位叫孙坚的英气不凡,现在又听了有关他的故事,顿时有了结交的心思。

当然,刘备心知自己只是一个游学的少年,未必有机会跟他相交,但刚才来得匆忙,没有细看,如有机会细看一下这位江东猛虎也是好的。

想到这的时候,曹操已经骑远了,刘备赶紧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丛林茂密,只有砍柴人踩出来的野径,好在时不时响起袁绍或者曹操的大喝声,刘备这才能够跟上,众人好像已经找到了袁术跟孙坚,时不时传出把鹿留下的声音。

在跨过一条溪涧后,刘备终于发现了众人,只见袁术骑在马上,脸上带着怪笑,那位叫孙坚的汉子站在孙坚的后面,鹿横在他的马背上。

四周则是袁绍曹操四人。

“公路兄,此鹿是大家所猎,你一个人独占不好吧。”曹操笑呵呵说道。

“打猎本来就是各凭本事,天下失鹿,群雄逐之……”袁术说道。

袁绍脸色一沉,大声喝道:“公路,你说什么?想为袁家取祸吗?”

袁术脸上有些不自然,“我说什么了?”

“袁公路,这鹿见者有份,不如我来做个中人,大家分了就是。”许攸说着,往上走了两步。

“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袁公路一瞪眼,“有本事,你们来抢!”

刘备注意到,袁术背后的孙坚一直没说话。他站在袁术后面,似乎有一股莫名的压力,大家嘴上说着,倒没有人贸然上前抢鹿。

曹操朝孙坚拱了拱手:“可是江东猛虎孙文台?在下是洛阳北部尉……”

“别在这里闲论功夫了,把鹿抢回来再说。”袁绍抢断话头。

恰在这时,刘备突然感觉胯下的马有些不安起来,四蹄把地上的枯枝踩得嘎达作响。

“好像有什么不对?”刘备说道,大家完全没有听见,注意力全在孙坚马上的那头大鹿身上。

“喂,你们要不要抢,不抢就让条道。”袁术挥着马鞭说道。

“走可以,把鹿留下。”袁绍终于按捺不住,一提缰绳,马却没有上前,反而迈着小碎步往后走。

“畜生,你干什么?”袁绍大为尴尬,挥鞭猛抽了一下。

“等下,好像不对劲。”曹操说道,话音刚落,山林中响起了一阵低吼声。

“老虎!”许攸脱口而出,脸色变得苍白。

“大家聚到一块!”一直没说话的孙坚喊道。

“对,大家聚拢来。”曹操连忙附和,大家反应过来,纷纷朝着曹操聚集过来,或弯弓拱箭,或抽出佩剑,如临大敌般。

丛林间,又响起了一声老虎的低吼。

“拉住缰绳。”孙坚沉声说道,刘备初始还有些心惊,但看到孙坚的表情淡定,顿时觉得放心了不少。算起来,在场的多是公子哥儿,哪像孙坚一样上阵杀过敌。

“来了……大家不要怕,”孙坚说道。话音刚落,一条花斑大虎从前面的巨石后转出来,似看非看的朝这边瞅了一眼。

刘备不禁觉得喉咙发干,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大老虎。

老虎并不着急扑过来,而是低吼着,眼睛盯住了孙坚背上的鹿。

“快,把鹿扔了。”袁术说道,声音有些发颤。

“怎么,公路兄也不要这鹿了?”曹操呵呵笑道。

“现在什么时候,还开玩笑!文台,快,把鹿扔给它。这长毛畜生八成是饿坏了。”袁术急道。

“接着!”孙坚手一甩,大鹿从天空飞了过去,倒把那老虎吓了一跳,如只大猫一般跳开,随即发现扔过来的是只死物,小心的向前探了探,发现没什么异常后,猛的扑上前,一口咬住鹿的脖子,掉头就跑。

“这长毛畜生终于跑了。”袁术朝前望了一下,长出了一口气,刘备也伸长了脖子,大概是老虎见这里人多,或者着急吃到嘴的鹿肉,虽然中了一箭,却没有任何报复的意思,拖着鹿往丛林深处钻了去。

嗖的一声,一只箭猛的钻进密林,随即是虎的大吼声。

“中了!”曹操喜出望外。

“你干什么!”袁绍吓了一跳,“没事去招惹它!”

“我阿父下月生日,正缺个贺礼,我看这虎皮不错。”说着,曹操打马上前,袁绍一把拉住,“你不要命了!”

“曹阿瞒,你要虎皮上我家拿去,我那倒有一张,你别生事了。”许攸也拦在了曹操的面前。

“怕什么!那畜生已经中了我一箭,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一只中箭的老虎?”曹操猛的抽鞭,朝着老虎逃遁的方向追去。

“这……”袁绍大急,“这曹阿瞒太乱来了。”

袁绍似乎要追上去,踌躇了一下,却掉转马头,“我去多叫些人来!”说完,骑着马朝外面跑去。

“呵呵,他倒跑得快。”袁术呵呵冷笑一声,“文台,走吧,今天是吃不到鹿肉了,只有……”

袁术的话还未说完,孙坚突然抽动马鞭:“我去看看!”

“我也去!”刘备脱口而出,紧跟着孙坚冲进了林子。

 

 

丛林深处,突然一声紧似一声的虎啸,不一会,就听到曹操的大喊:“我又射中了!”

刘备催着胯下的马紧跟着孙坚,孙坚回头看了刘备一眼,面无表情的说道:“小心!”

刘备还没回来,突然感觉旁边生起一股横风,下意识的低头,一只庞然大物从头上跃过,正是那只老虎,巨爪一搭,扣在马臀上,马嘶鸣一声,被拍倒在地。

刘备重重摔在地上,刚回过神,只见那只大虎回过头来,虎背上像插了旗子一般竖着箭羽。老虎被这背上的箭伤彻底激怒了,喉间发出一阵阵的低吼,眼睛死死盯住刘备。

刘备感到全身莫名的恐惧,伸手去摸腰间的剑,却摸了空,一看,才发现刚才摔下来时,剑甩了出去,弓也折断了。

大虎低吼了一声,猛的纵起身子,朝着刘备扑了过来。

“快跑。”是孙坚的声音,嗖的一声,一只箭捷射过来,随着大虎的一声惨叫,箭深深射入了老虎的腹部。

刘备回过神,连忙往旁边一滚,躲过了老虎的致命一击,身后的小树被老虎的利爪一扑,生生断裂开来。

“嗖”的一声,又是一支箭射过来,猛虎发出雷鸣般的吼声,刘备惊魂未定,回头一看,箭正中老虎的眼睛。

“看你还狂。”曹操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身上狼狈不堪,马也不见了,一手拿着弓,一手去箭囊取箭,却发现箭已经没了,曹操索性把弓一扔,从腰间拔出一把刀来。

“孙猛虎,你说是你这江东猛虎厉害,还是这雒阳猛虎厉害?”曹操朝着孙坚大声喊道。

孙坚不应他,踏上马背,身子一跃,跳到一棵大树上,搭弓又是一箭。

“好箭法!”曹操大喊道,这一箭射中了老虎的后臂,老虎怒吼一声,朝着大叫的曹操扑了过去。

“好啊,早该找上你爷爷了!”曹操兴奋莫名,不退反进,照着老虎就是一刀,老虎的长尾一甩,将曹操甩到了地上,刀脱手飞了出去。

“蠢货!”孙坚大叫道,搭箭又是一猛射,这一箭却失了准头。老虎朝着地上的曹操扑了过去。

“小心!”刘备提醒道。

“想吃你爷爷,门都没有!”

还是曹操的声音,刘备松了一口气,仔细一看,曹操滚到了一块巨石下。巨石有一道缝,曹操缩在里面。

老虎扑了空,狂燥得伸出爪子向里探,想把曹操拉出来。

“快救我!”曹操在里面嗷嗷大叫。

孙坚又是一箭射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屡发屡中的孙坚竟然落空了,刘备左右看了一下,曹操的刀正好落在附近,刘备捡起来,冲到老虎面前。看着肥硕的虎臀,刘备一时慌了神,不知道往哪里下手。

“捅屁股!”孙坚大喊道。

“噢。”刘备不及细想,把刀尖往老虎的屁股一捅,只听得老虎发出一声惨叫,后臂一蹬,刘备仿佛被巨棒扫中一般,身子直飞了出去,脑子一嗡,便昏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刘备醒过来第一眼望到的是满天的繁星。

一颗流星从天空掠过,刘备眨了一下眼睛,那流星已经不知道去了何方。刘备想起离开涿郡时,学师李定说的话。那会是什么星?自己真的会是霸星?还会遇到劫难?如果真的会,那就是这一次?刘备试图动了一下,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刘备不由得大叫一声。

“嗨,我们的杀虎英雄醒了。”耳边传来曹操的声音。

“他倒醒得及时。”这是孙坚的声音。

刘备稍放了心,说道:“我……我不能动了”

“别急,我在你身上绑了木头,怕你乱动,伤了骨头。”曹操的笑脸凑了过来,在他身上摸了一下:“看来没什么事。”

曹操俯下身子把刘备身上的木头解开,

刘备翻身起来,虽然身体还隐隐作痛,但似乎并没有伤筋动骨。

四下是黑的,不远处被整理出一方平地,点起了营火,火上架着一只鹿腿,肉香四溢。

“马跑了,我们只好先在这里等。”孙坚翻着鹿肉说道。

曹操说:“那老虎发起狂来,把马都吓跳了。”

“老虎……”刘备想起了那头老虎,下意识身子缩了一下。

“别怕,已经被你捅死了。”曹操说着,手一指,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果然躺着那只大虎,此刻一动不动,想必是死透了。

“喂,跟你商量个事,那个虎皮能不能……”曹操突然压低了声音,“能不能送给我,你知道的,我阿父……”

曹操搓着手,一边朝孙坚瞄。

“小子,别上当,这虎皮可能卖不少钱。”孙坚在旁边喊道。

“喂,我有说白拿嘛!”曹操嚷道。

“虎皮,……你要就拿走好了,本来就不是我的。”刘备记起曹操说过,下个月是他阿父的生日,曹操要拿这虎皮当贺礼。

“谢了!我果然没看错你,够意思。”曹操说道,脸上喜滋滋的,一把抓住刘备的手,“走,吃肉喝酒去。”

“哪有酒?”孙坚说道。

曹操挠了挠后脑,“哎呀,今天忘带了。不然,就可以跟两位一醉方休了。”

“其他人呢?”刘备四下看了看,四周全是黑色的丛林,间或有不知名的兽鸣。

“那帮懦夫,早就跑回去找他娘吃奶去了!”曹操骂道,又看了刘备跟孙坚一眼,手指了指刘备,又指了指孙坚,最后指着自己的鼻子,“天下之大,论英雄,不过这星空下的三人而已!”

刘备的脸一下红了,“我怎么算……”

“一只大老虎都被你捅死了,还不算,他叫江东猛虎,我看你比他还厉害。”曹操指着孙坚对刘备说道。

“我怎么可能,再说,这天下英雄数不胜数。”

“噢,你还见过什么英雄?不要跟我说袁家那两兄弟,别看长得光鲜,其实都是草包。”曹操大声说道,似乎故意说给孙坚听一般,孙坚依然在翻着肉,毫不理会。

看孙坚不理他,曹操又捅了捅刘备,“喂,你说,还有什么英雄?”

“有……我有个学兄叫公孙瓒。”刘备说道。

“公孙瓒?没听过,有什么厉害的,你说说看。”

刘备把公孙瓒杀敌的事情说了说。

曹操一击掌,“果然是条好汉,他也想当征西将军》我看啊,他就给我当个先锋好了。喂,孙老虎,你将来想干什么。”

曹操又冲孙坚说道。孙坚撒下一块肉,递给曹操,“我?当个郡守,治理一方。”

“没出息!”曹操不以为然,却接过肉,想了一下,又递给刘备。“你坐过来点!我都够不着你。”

“哦。”刘备接过曹操递过来的肉。

“咦,你小子手怎么这么长!”曹操说道,一把将刘备拉了起来,“喂,孙老虎,你看看,这小子的手跟猴子一样。”

刘备大为尴尬。

孙坚淡淡的看了一眼,“怎么?你把救命恩人当猴耍。”

“胡说!手长有福啊,我们今天大将不死,原来是有位福将!”曹操说着,倒放开了刘备的手。

“人家救了你的命,还送你虎皮,你就没什么表示?”孙坚说道。

“你就这句话说得对。”曹操站了起来,恭敬朝刘备拜了下去,把刘备慌得连忙站起来。

“不用了,不用了。”

“怎么不用,救命之恩,受你一拜,他还有赚。”孙坚说道。

“正是,正是。”曹操行完礼,又说道,“大恩不言谢,你救我一命,我记住了,以后你要有难,我也救你一命。”

“听着像巴望人家有难一样。”孙坚呵呵冷笑。

曹操坐了下来,望着满天的星空,突然长叹一口气,“这天下还能太平吗?”

“你是巴不得天下大乱,好当乱世奸雄吧。”孙坚说道,“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相比能臣,你更想当一个枭雄吧。”

“咦,你怎么知道?”曹操大为奇怪,看了刘备一眼。

刘备有些心谎,曹操好像只对外人说了前半句,而知道后半句的人不多,曹操不会怀疑是自己说了出去吧。

“许劭出京时跟袁公路说了,恰好我也在。”孙坚答道,刘备松了一口气。

“对吧,你是想当一个枭雄吧。”孙坚压低了声音,似乎这是什么大逆的话,尽管这片夜空下只有三人而已。

“怎么会,我当然愿意当治世之能臣!”曹操说道。

“那你为什么把后一句藏起来?人总是把真正的东西隐藏起来,然后给人看假的东西。”

“胡说……”曹操停了一下,突然笑道,“我不跟你争,是奸雄又怎么样!至少是个雄!”

孙坚挑了挑火,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我就当个灭奸雄的吧。”

“你想当英雄?”曹操盯着孙坚,“就怕你没这个命。”

两人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虎视眈眈好像要打架一样。刘备想劝解两句,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好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人声,刘备回过头,树丛中火光闪烁,不过一会,只见楼异打着火把从树后走出来,身后还站着颇为焦虑的简雍跟卢宝。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刘备被简雍卢宝围着问个不停,刘备只好把老虎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数遍。

“虎皮,那得多值钱。”卢宝大为惋惜。

毛潞则冷冷说道这故事编得挺真。此时,外面有人叫门,原来是楼异,带了一大堆礼物,还有一万钱,说是打猎的头名赏钱。

简雍拿着钱故意朝毛潞晃了晃。

等楼异又捞出数片金叶交给刘备,说这是曹大人买虎皮的钱,毛潞的脸色更难看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卢植终于回来了,把学生三人叫过来叮嘱了一番。因为庐江事急,卢植第二天就要离京赴任,特地吩咐他们三人明天就回缑氏山。大家都有些沮丧,刚对雒阳熟悉了一些,还想着好好玩一玩。

卢宝大着胆子求了一阵,卢植才松口,允许他们再在雒阳呆三天。

众人告退散去,刘备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想了一会,起床到院子呆会,走出床子,却发现老师房间的灯还亮着。想上前跟老师说些什么,又怕打扰老师,最终,刘备还是回了房间。

 

第二天,刘备早早起了床,给老师熬了粥,吃过早饭,卢植带着卢宝离京赴任,三位学生送师出京十里。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刘备莫名有些伤感,这一别,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自己不知道还有机会聆听老师的教导。

“走吧。”简雍说道。

毛潞早就没影了,自从昨天知道刘备杀死了一只虎,还跟曹操一起喝了酒,他就一直避免跟刘备接触。今天送完老师,直接回缑氏山了。

刘备骑上马,缓缓朝城里行,走了一会,突然听见招呼声,回头一看,卢宝骑着马狂奔而来。

“先生让我把这个给你。”卢宝气喘吁吁,把一册书简递到刘备手中。

“先生让你好好看。”说完,卢宝打马奔远了。

“这是什么?”简雍凑了上来。

“太公谋……”刘备念着书简上的名称,墨迹还很新,刘备想起昨天晚上老师窗前的灯,“老师昨天夜里写的是这个?”

刘备自言自语道。

“是兵书,老师为什么要给你这个?”简雍问道,言语中似乎有一丝嫉妒。

“我不知道。”刘备摇摇头。

接下来的数天,大概是刘备在雒阳最快乐的日子。

刘备跟简雍找到牵招,一起再去打了回猎,没有老虎没有鹿,但依然很开心。又跟阿迎见了一面,阿迎听说刘备要回缑氏山,第二天叫王魏带了一大堆的东西,说是拿回去给伯母。

时间过得飞快,三天后,回缑氏山的时候到了,牵招过来送行,他还要跟老师在雒阳呆上一段时间。

回去的路上,刘备频频回头,阿迎没有来,直到出城数里,才看到一个人骑马追了上来。

“是王魏那小子。”简雍眼尖,刘备心里顿时燃起了希望,可这希望很快就灭了。

“咦,只有他一个人。”简雍说道。

王魏气喘吁吁追上来,简雍呵呵笑道:“想不到你小子还挺懂礼,知道来送我们。”

王魏翻了一个白眼,“我可不想来,是我妹子求我的。”

刘备的心一下蹦了起来。

“阿迎呢?”刘备问道。

“她出不来。”王魏挠了挠头,“阿父看得严,而且……”

王魏没说,但刘备猜了出来,大概是王魏的父亲王当知道了刘备的事,不让阿迎出来见刘备。

“阿迎让我告诉你,明年我们就回涿郡。”

“回涿郡?”

“嗯,说不定到时会搬到县上。”王魏说道。

“好啊,到时来蹴鞠。”简雍颇为高兴。

“你们……算了。”王魏摇摇头。

“这小子一直是这个样子吗?好想揍他。”王魏告辞后,简雍摇摇头叹道,刘备心中却燃起了一股莫名的情绪,是一种除了喜悦之外还要复杂的情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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