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中观察王子川《阴差阳错》

2018-12-07 孟京辉戏剧工作室 孟京辉戏剧工作室



北京国际青年戏剧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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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看戏wowtheatre·观剧评审团”


王子川《阴差阳错》


 “暗中观察”戏剧评论成果放送 


沈云飞 《阴差阳错》为例,总结了导演、演员 王子川  独到的阐释文本与剧场排练方式——“打观众个措手不及”。



打观众个措手不及


——话剧《阴差阳错》的探访记




作者介绍:沈云飞,新剧本杂志编辑,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本科毕业,英国伦敦大学中央演讲与戏剧学院硕士。多次参与青戏节、大戏节、乌镇戏剧节报道和采访。


这是一篇带有感情色彩的文章。


关于探访


8月23日晚,在朝阳门附近的一个地下排练室内,话剧《阴差阳错》剧组正在经历着排练最艰苦的阶段。刚从上海转场而来,北京闷热空气和室内的通风不畅,使得剧组的工作人员纷纷感冒,戴上了口罩。在排练场上,主演王子川和杨峰全神贯注进行排练,不时对剧情的发展进行商讨,排练的状态是轻松的,却也是紧张的,面对着一个星期后的首演,并没有完整地走过一场戏,而是不断地对剧本进行修改,再修改。甚至就在这次探班之后的两天,主创人员在宾馆封闭了一天进行最后剧本完善工作。


面对着层出不穷的状况和主演之间在排练中摩擦出的灵机一动,王子川在排练场上开玩笑说:“要打观众个措手不及”。在这之后,出略显晃荡的小剧场话剧,确实让观众有些措手不及,同时也让主演有些措手不及,为这出喜剧增添了另一种色彩。


8月28日晚,国家话剧院小剧场,带上牛头的王子川,头顶刮板的杨峰出现在舞台上。一个是油墨重彩、造型夸张的哞哥,一个是受尽屈辱、简单朴实的煎饼摊小贩。在忙碌的合成中,依旧能看到两位主演的现场的随机应变和细节上的不断完善。



8月29日晚,首演的第一天,国家话剧院小剧场的上座率很高,在台上的两位主演,发挥正常,在碰撞中寻求相互补位,尤其是最后王子川要用塑料布捆住杨峰时,由于本身材料的问题,没有办法捆结实,显得有些松垮。在后来的场次中,王子川和杨峰没有改变材料,而是巧妙地借这个小道具,又好好“玩耍”了一番。


9月9日晚,最后一场演出完毕,散场时,观众带着笑的表情说明了《阴差阳错》的成功。王子川与杨峰也卸下了装束,奋战了两个月的作品就此落幕。



关于剧本


话剧《阴差阳错》的剧本来自于中国台湾编剧高敏海,之所以会是一个台湾剧本改编而成,这就牵出了本剧的出品方之一的哲腾(北京)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哲腾文化联合上海锦辉文化、饶晓志工作室、台湾宽宏艺术和筋斗云文化传媒创设了“两岸扶青戏剧创投平台剧本征选计划”,从中选出了高敏海所编剧的《冥不聊生》作为扶持对象。哲腾文化找到王子川进行改编并演出。因此摆在王子川面前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剧本的在地化改编。


王子川作为在上海学习和生活的北京人,对于北京小剧场的风格非常熟悉。而《冥不聊生》由办公室文化变成对官僚体系的讽刺,则决定了这部剧的走向发生了完全变化。用王子川自己的话来说“原剧本只剩下了5%”。这就意味着,完成版的《阴差阳错》只仅仅保存了故事的框架,整个剧本相当于重写一遍,但依旧要有原来的“风味”。这对于创作者来说非常困难。


因此,要想完成好文本,便要从剧本的立意出发,从台北转换到北京,发生在观众周围的生活,能够让观众有代入感。因此,煎饼摊小贩应运而生,哞哥也操着一口北京普通话,有着北方老爷们的粗糙和细致,从而转变成了一个有着北京小剧场风格的作品。《阴差阳错》有着真情、有着欢笑,有着自己的小心眼、也有着自己的顾虑。但是这个剧本又是荒诞不经的,所以在其中任何的事件都是成立的,也因为如此,剧本的成功很大程度在于两位演员在碰撞当中互相激发而成。这也是临近首演开始,还要不断地修改剧本的原因。在探班的过程,明明手上有着剧本,甚至有着完整的结局,但是两位主演依旧尝试了不同的结尾方式,不断寻找最合适的方法。只不过在笔者看来,其演出版的结尾依旧不够好,这是和他们在排练时的多次尝试相比较而来。


从结果来看,剧本的完成度还是非常高,正如一位台湾友人对王子川说的一样,这个戏放在台湾演,大家也能够看懂,不需要做大幅修改。这便是对于剧本的认可。总体而言,剧本的缺陷也是相当明显,前半段的情节紧凑,后半段有些无力,显得有点凌乱。这也与创作时间的前松后紧有关系。



关于表演


今年的北京小剧场中,王子川先后参演了《雅各比和雷弹头》《雷管》《阴差阳错》《非常悬疑》《枕头人》等剧目,可以说2018年的小剧场中有一股王子川热。从戏子合作社至今,将近十年的时间中,王子川一直在演,一直在导,也一直在编。近年来,编导一体化已经成为戏剧创作的趋势,尤其在年轻的创作者中更为明显。但是很少能看到编导演一体化的创作者,作为编导演一体化的代表者,王子川的特点最为鲜明。


在上一段中列举的剧目,演员人数最多的是《枕头人》,但是王子川在其中只是演员。而剩下的作品中编导演都为王子川,剧目人数最多不超过两人。简单两人关系,却能够创作出背景庞大的故事。从故事中透出的讽刺、无奈与辛辣,确实可以看出王子川的功力,尤其是他善于改编剧本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他能够在表演上展现出自己的即兴特质。


《枕头人》与《阴差阳错》相比,王子川在《枕头人》中的表演更为规整,这是剧目所要求的。在表演上并不造作,而是按照导演的要求,并把自己浸入到人物当中,进而发挥自己的创造能力。而在《阴差阳错》中,能够看到王子川的“恣意妄为”,敢于去突破框架,敢于在表演中进行即兴的发挥。但是在《阴差阳错》中,由于穿着的服装所限,其肢体的表现并不明显,这也让他的表演打了点折扣。在台词方面,王子川并没有太多话剧腔,而是依从个人的发音习惯,而进行演绎和表达,这点当属难能可贵。


通常情况下,编导演一体的创作仅仅是创作者偶然为之,并不是惯常的手段。因为毕竟编剧、导演和演员对于一个人的要求条件并不一致。所以,编导演一体的创作者常常会产生其中一项“失衡”的局面。在王子川身上体现的不明显,更多的原因在于,一部剧目的创作只有两个人,人物关系简单,场面调度并不复杂,而王子川作为导演进行表演,对对手的观察也让他心里有数。不过,这种编导演一体的方式能否有所突破,或者在面对三个人以上的表演者时是否能够维持下去?这都是王子川需要面对的问题,这是对他最大的挑战。



结语


作为参与本次Behind the Curtain活动的幕后观察者,在与创作者接触的过程中,难免不产生情感上的联系,这也会使得对一部戏的评论总会有失偏颇,因为这和观察者自己的学识、情感和阅历有关系。在做着活动的观察者时,笔者常常问自己,应该如何做出一篇没有太多感情色彩的文章?我该如何平衡其中的关系?带着这些疑问,去采访,去观察,去写下这篇文章,笔者发现并不能够完全站在中立角度。所以,我选择了写出一篇带有强烈感情色彩的文章。


但是我依旧呼吁,作为一个戏剧评论者,不论是何种剧目,都应该只看现场的表现,而不与创作者发生过多的联系。其次,带有感情色彩是避免不了的,但是也要实事求是,依据剧情本身所体现出的内容和观念作答。第三点,最为重要的是,不论一篇评论文章字数多少,都要言之有物,而不要过于笼统或者贪大求全,面面俱到,要有自己的观点和视角。






来自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的本科同学,在事先不了解跟组收获的情况下,直接坐进今年青戏节这部作品的观众席,并于戏后撰写感言,留下直抒胸臆的“对照剧评”!


《阴差阳错》“对照剧评” 


 对照剧评人 


姜天:中戏戏文系2015级戏剧策划与应用专业


柴小靖:中戏戏文系2016级戏剧史论与批评专业


乔张唯婧:中戏戏文系2016级戏剧史论与批评专业


张嘉琛:中戏戏文系2016级戏剧史论与批评专业



 姜天: 


为了保证对照组是真正的“在不了解幕后排演过程的基础上直接看戏,得出感受”,所以我在看王子川、杨峰主演的喜剧《阴差阳错》之前,刻意没有去寻找关于这出戏的任何信息。看到剧名中“阴阳”二字的我一度天真地认为,这场戏是要探讨变性人群体或是性倒错的严肃作品。但实际上,这是一出轻松简单的无厘头喜剧。


故事讲述了一个在北京摊煎饼为生的小贩黄世俊(杨峰饰),因为不满城管的诈欺性执法,与人发生冲突,心脏病突发身亡。与此同时,一位叫王世均的人自杀身亡。阴间负责勾人魂魄的黑白无常是大舌头,把黄世俊错听成了王世均,于是老实一辈子的小贩黄世俊就被错带到了牛头(王子川饰)负责管辖的第十八层地狱,将在这里受到超乎想象的火刑之苦,以作为他自杀的惩罚。在他走向那个能毁灭一切魂魄的大锅炉——“地狱高科技全能仪”之前,有七天时间和牛头共处,有问必答,呈贡笔录。全局的结构被简单划分为七块,来对应黄世俊在地狱的七天。但和人间不同,地府里是一天白天一天晚上,控制日期更替的是牛头手里的操纵杆。


从第三天的开始,黄世俊被错认为王世均的主剧情被交代给观众。牛头在上级马面的授意下想要掩盖这个丑闻。被小贩纠缠到忍无可忍的牛头答应:如果确实是地府的工作出错了,就让黄先生还阳。这部戏的主要冲突才正式开始。


第四天,这两个人并不着急寻找真相,而是自顾自地玩耍起来:玩电风扇、玩成语接龙、一人一鬼讲自己生活的不易。实在讲,这一天的表演和设计都不能算作精彩,甚至有些匆忙粗糙。一大段成语接龙,需要演员一边重复上一个演员说出的成语,一边做出不很明确的无实物表演,我一直不能够看清,他们在手中来来回回抛接又抓住的是什么。


还是那一大段成语接龙表演,因为其时间过长、用力较大,已经把观众的兴趣抻了起来、甚至抻到疲软,就像是不可逆的塑性形变。这时候的观众心理,已经从期待变为了等待。如果演员没有抖搂出一个博得满堂彩的包袱,那么之前辛苦做出的铺垫就都打了折扣,给人雷声大雨点小的遗憾。而这最后的包袱是一句“小猪佩奇”。小猪佩奇好笑吗?好笑,但这是一个留不长远的包袱。因为它和整出喜剧的剧情发展、人物塑造都没有建立足够牢靠的联系,在之后也没有再使用它。我甚至希望能够有一个带“牛”字的成语出现在他们的接龙中。写到这里,不仅有些为演员感到可惜,可惜了之前好一阵子的辛苦。而在这一天的最后,两位演员玩了一个《魔兽世界》游戏台词的笑料“兽人永不为奴”。也许接触过这款游戏的人会会心一笑,但我看到的是场内观众应者有限,可能这并不是加入这句台词时候想要达到的效果吧。


对于戏剧的剧本而言,网络流行语的创造力和它的破坏力一样巨大。相比起相声那种细细编织,步步为营的谋划,网络流行语节奏极快,省去了创作者谋篇布局的工夫。但在使用这种方便快捷的笑料时,喜剧本身的情节、智慧开始被网络上同样使用流行语的作品同化。我们难以从一出大量使用网络流行语的喜剧中得到任何独特的幽默,也就不会感受到愉悦。最终,笑过的观众只会记得流行语本身,而不会记得使用流行语的任何人。更有些可悲的是,在网络日新月异的发展中,流行语本身也是会被迅速替换的。近年来的春节联欢晚会小品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好在《阴差阳错》的主创对自己的喜剧天才有着足够的信心,没有使用太多网络流行语来填充自己的作品。这一点真的很好。


到了第五天,牛头告诉黄世俊,自杀者将会在八热地狱中受大苦。同时也确实了地府工作有误的事实。


第六天,黄世俊回忆自己被城管用拓蓝纸欺负的过程——城管将没收他全部家当的重罚单放在拓蓝纸下面,再在上面盖上轻一些的罚单,就可以在当事人并未知情的情况下伪造签字,完成欺诈性的执法。牛头听到这里,也故技重施,用拓蓝纸骗黄世俊写出了王世均这个名字。随后把黄世俊拖进了炉子里。但到了第七天,牛头还是心中有愧,坦白了事件的真相,帮助黄世俊在一片“诈尸啦”的尖叫中回到人间。


可是那个同样死去了的,真真正正自杀了的王世均呢?他现在正在地狱的哪一层呢?


自杀者就一定要受最大的惩罚吗?


我们并没有得到什么交代。


当然有人会说:“这不就是喜剧吗?不要太认真。”


但幻想的乐趣就在于此,这种不必要的认真。说鬼谈怪,以鬼写人,由虚到实,是中国自古以来的一种叙事传统,这种传统和它所描述的狐仙山鬼一样,都带有着亦正亦邪的美感。


最后谈谈本剧的舞台美术。因为是喜剧,所以人物的造型、舞台装置都和儿童剧相差无几。透着一种充气乐园般的童稚感。但我们不禁要问,喜剧可以在看上去阴森、压抑、可怕的舞台上上演吗?在那样的环境下,喜剧是否会更具有打动人心的号召力和解脱感呢?

 

 柴小靖:


这是一个十八线小市民和十八层小吏官之间的故事,前者摊煎饼辛苦营生,后者从地狱一层被降级到十八层,要在两个如此惨淡的小人物之间建立共鸣并不难,王子川导演显然是抓住了这一点,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以荒诞搞笑的方式很快就在剧中展开。所以在观众捧腹大笑的同时,也渐渐相信了二人在短短七天之内建立起的情谊,产生了代入感,这是这部剧成立的前提之一。但不得不承认,笑点的铺陈在某些程度上耽误了剧情的节奏,在一来一往的对话过程中,剧场的时间和戏剧空间的时间都在流逝,而故事似乎还没展开,因此就造成对发现和突转的处理都有些仓促了。而随着剧本演出到后半部分,导演的某些铺梗套路已经可以被观众预计,这时候他们真正期待的东西却迟迟没有出现。


导演为我们展示了两种故事的结尾:按照上级指示将错就错地烧掉王先生,或者是用浪漫主义的手法,让mer哥在悲壮的音乐中喊出“我送你还阳”。而在我看来这两种结局其实是一种结局,对于剧中的两个角色都是,“我”可能不能按照自身的意愿来支配选择,但“我”也想做个怂胆英雄,习惯平庸,偶尔发梦。


 乔张唯婧:


《阴差阳错》是我在这几部戏中最喜欢的一个作品,网络上对它的评价几乎都不可避免地说到了“不高级的剧情”、“只顾搞笑的闹剧”,无非是在于一部分观众们对于一个戏剧作品所谓深远意义的追求没有得到满足,但是在我看来《阴差阳错》它虽然不是现实主义作品,却对现实有着极高的还原度,我可以看到作者创作者和导演把他们眼中的生活搬到了舞台上,生活本就不是规整、复杂的,生活也没有太多的苦大仇深与欢天喜地,生活是碎片的、荒诞的,其实巨大的痛苦中最有力量的除了“感动中国”式的坚强之外,还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自我派遣,有拉动操控杆时没有实际功用的复杂仪式,这些填充在一个完整事件中的零碎细节才是生活之于每一个人所大不相同的地方,于是地狱和人间的两个小人物在不同的世界规则下以一句“太阳拔地而起,兽人永不为奴”有了片刻的重合,正如黄秋生的《偶然》响起,生活本无特定的轨迹,一味在舞台上追求“高级”、“完整”、“复杂”的叙事,是否也在某种程度上丧失了在“家长里短”中的细微感知。


作品的完成度很高,演员的即兴发挥也很好,文本与舞台表演之间的衔接没有令人尴尬不适之处。


张嘉琛:


看王子川的戏,总能在剧场里被演员们引领着不断发笑。在这部《阴差阳错》中也是如此。剧中令观众们发笑原因由几点组成:首先剧目呈现事件本身的题材是一个误会,在误会里人物被捉弄总能令观众开怀大笑,而剧中两个人物便因这个误会产生了反常的人物关系,两个人物的特点也被放大到极致显得神经兮兮,第三点在于演员成熟的表演技巧,台词之中的段子套着段子、口音上北京话所带有的轻松风趣及肢体的刻意夸张,让这个剧目从头到尾充满笑声。


但这种呈现方式也带有一定问题,最明显的问题便是:观众在剧场里笑是笑了,出了剧场便忘得一干二净,名为喜剧却更似闹剧。这部戏里导致这个问题出现的原因更多在于题材上的限制,导演王子川拿到的这个剧本——一个在两个陌生人之间,因机缘巧合而凑到一起的故事。但因其“陌生人”的身份,没有任何之前可以纠缠的人物关系,两人之间能够产生的故事在剧作已经被极大地局限住了,而人物关系的缺失只能用矛盾和人物性格来补充。所以剧本上的局限性,限制了这部戏本身的展开,也使得这部作品离闹剧的距离过近。


如若抛开这部剧本身,王子川在作品中极为善于呈现丑角,作为演员他也把这个插科打诨的角色翻来覆去演得极为熟稔。接下来如果能像其所爱的编剧查理·考夫曼一般不断突破,离开自己熟悉的舒适区,思考怎样让剧目离闹剧远一些,向着喜剧性的方向前进,将会令作品更进一步。


(图片皆来自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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